電驢的引擎還在低沉地轟鳴。
林三酒衝出清算中心通道，輪胎在潮溼的地面上劃出凌亂的軌跡。他不敢停下，那個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傀儡仍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它手中攥著撕碎的催款單，胸前的編號#039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他的意識深處。
在一個急轉彎處，電驢險些失控。前輪卡進地面的裂縫，林三酒急忙用腳撐地，這才勉強穩住車身。冷風從背後襲來，第七環帶·隔離區的紅霧如潮水般溢位，入侵現實，漸漸包裹住他的肩膀。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金屬伸展的異響。
咔、咔、咔——！
一道刺目的強光撕裂紅霧，從天而降。
林三酒不得不抬手遮擋，眯著眼睛望向光源。舞臺在紅霧中憑空顯現，金屬支架從地下破土而出，音響系統自動啟動，低頻震動讓周圍的空氣瑟瑟發抖。聚光燈將他牢牢鎖定，彷彿審判臺上的囚犯。
N-ONE站在舞臺中央，銀白色演出服在強光下熠熠生輝。他身後懸浮著數十名年輕人，全都穿著統一的應援衫，雙手交叉置於胸前，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靈魂的人偶。
“……混沌子？”林三酒低聲自語。
他太熟悉這些面孔了。
每一場直播中瘋狂打榜的粉絲，都是“混沌靈能”的供養者。他們的狂熱與執念，所有的情緒波動，全都被N-ONE汲取，轉化為“神性”的力量。此刻這些懸浮在半空中的軀殼，全是被榨乾生命力的空殼。
N-ONE開口，聲音經過精密的電子調製，帶著蠱惑人心的韻律：“林三酒，你本可成為新世界的神只。”
林三酒無言以對，只是將電驢往前推了半步。
“只要你願意交出那些毫無意義的情感……”N-ONE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張發光的卡片，“痛苦的記憶，無謂的執念，沉重的牽掛……全部剝離。我將賜予你永恆的存在，從此不再有遺忘，不再有失去。”
那張卡片，與直播中讓女孩透明化消失的道具如出一轍。
“我不需要你許諾的永恆。”他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舞臺的BGM前奏音樂。
N-ONE完美的笑容出現了一絲裂痕。
林三酒抬起頭，直視著舞臺上那張無可挑剔的面容：“我只要找回我的妹妹，找回屬於我自己的人生。”
……紅霧開始劇烈翻湧。
懸浮的混沌子們齊刷刷地轉過頭來，數十雙空洞的眼睛映照著舞臺的燈光，宛如一片死寂的星海。沒有言語，沒有反應，只有音響系統播放著緩慢的前奏，帶著催眠般的律動。
N-ONE輕輕搖頭：“你總是如此固執。明明可以擺脫一切痛苦，卻偏要揹負這些無用的負擔。”
“你說記憶是負擔？”林三酒冷笑。
“對即將成神的存在而言，確實如此。”N-ONE的語氣平靜無波，“情感是系統的漏洞，記憶是執行的累贅。你越是執著，就越是脆弱。看看你自己，為了一個「不存在」的人，在泥濘中掙扎了多久？”
林三酒的手指緊緊攥住電驢的把手。
“她存在。”他的聲音堅定，“只要我還記得，她就永遠存在。”
“可你正在逐漸遺忘。”N-ONE突然抬手，空中浮現出一串資料流，“上個月，你忘記了小雨最喜歡的飲料。三天前，你記錯了她失蹤那天的天氣。就在昨天，你甚至險些叫錯她的名字。”
林三酒語塞，呼吸為之一滯。
“這不是你的過錯。”N-ONE的語氣變得柔和，“這是系統在清理冗餘資料。你的大腦，你的存在，都在被自然淘汰。但我可以幫你。交出那些無用的情感，我將讓你以神的方式，永遠記住她。”
舞臺的背景開始變幻。
畫面中出現一座金色的高塔，塔頂佇立著一個身影，穿著與林三酒相似的舊外套，背對鏡頭眺望遠方。
“那就是你未來的模樣。”N-ONE說，“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只有永恆的清醒。你可以將她封存在神格之中，讓她永遠活著，永遠不受時間的侵蝕。”
林三酒凝視著那座高塔，忽然笑了。
“然後呢？”他反問，“我就站在塔頂，看著所有人逝去？看著世界腐朽？看著連這個名字都被世人遺忘？”他搖了搖頭：“那不是銘記，那是將她變成一座冰冷的雕像。”
“你太固執了！”N-ONE輕嘆，“你以為自己在守護什麼？你不過是在拖延不可避免的終結。她已經消失了，而你，也快要走到盡頭了。”
“……不！”林三酒向前邁出一步，站到舞臺光照的邊緣，“只要我還活著，就有資格繼續尋找她。”
“這樣的活著，不覺得太累了嗎？”
“那又如何？”林三酒輕撫胸前的催款單，“我還欠她一個未來。這筆債尚未還清，我就不能倒下。”
N-ONE沉默了半晌。
隨後，他真正地笑出了聲：“知道嗎？你是第一個拒絕我的人。”
“錯，”林三酒平靜地說，“我只是第一個敢於當面斥責你的人。”
舞臺的燈光驟然轉紅。
音響系統的音樂戛然而止。
懸浮的混沌子們整齊劃一地轉向林三酒，動作精準得如同被同一根線操控。他們的嘴唇同時張開，發出混雜的低語，像是數十人在同時說話，卻又聽不清具體內容。
N-ONE抬手示意，低語聲立即停止。
“我可以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加入我，成為新世界的管理者。你不再需要奔波催收，不再需要為一日三餐發愁，不再需要擔心被系統拋棄……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賜予你。”
林三酒注視著他，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可笑。
“……你說完了嗎？”
“還沒有。”N-ONE保持著完美的微笑，“我還想告訴你，你母親臨終前畫下的那個符號，我能解讀。只要你點頭，我現在就告訴你它的含義。”
林三酒的心臟被小皮鞭狠狠的抽了一下。那個符號，是他藏在心底的秘密……無人知曉，連繫統都不能掃描出來。
“怎麼？心動了？”N-ONE逼近一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她最後想傳達什麼嗎？或許，這其中就藏著找到小雨的線索。”
林三酒緊盯著他，手指緩緩移向胸口。
就在這個瞬間，他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摺紙聲。
如同往昔歲月裡，小雨躲在被窩中偷偷摺紙鳥的聲響。
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朗聲說道：“我不相信你。”
“我不相信你能解讀那個符號；我不相信你許諾的永恆；我更不相信……”
林三酒一把扯下頸間的催款單，高高舉起對著舞臺：“一個連欠債還錢都不懂的存在，有什麼資格自稱神明！”
紙片在風中劇烈抖動。
紅霧瘋狂翻湧。
N-ONE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崩解。
他輕聲說：“原來如此。你以為你在反抗神明？其實你早已成為神明的一部分。”
他抬起手，掌心的資料流驟然暴漲。
天空撕裂開一道縫隙，無數記憶碎片從虛空中傾瀉而出，在無形的力量牽引下，在空中排列組合……
轉瞬間，它們開始拼湊成一幅畫面。
畫面中是林三酒。
他站在一片新滬市的廢墟，渾身浴血，懷中抱著一個漸漸透明的女孩。
女孩的面容逐漸清晰，是小雨。
林三酒站在原地，凝視著空中不斷拼接的記憶影像，喉頭髮緊。
他無法分辨這是真實還是虛幻。
但他清楚地知道——這一幕，尚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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