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酒突然感覺不妙。
剛才那句話顯然觸動某種禁忌，闖了大禍。
天崩了……頭頂突然裂開一道縫隙！
緊接著，無數發光的資料碎片從中湧出，緩緩拼接成形。
第一塊碎片亮起，差點晃瞎林三酒眼睛：小雨站在心理輔導室的鏡子前，穿著那身熟悉的校服，手裡捏著半塊草莓味牛奶糖。她回頭露出最後一個微笑，整個人開始變得透明，最終化作一縷光絲，被鏡子完全吞噬。
林三酒凝視著這一幕，眼睛一眨不眨。
然後第二塊碎片浮現：母親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的身子幾乎陷進床墊裡。顫抖的手指在床頭寫下一個神秘的符號，畫完最後一筆……心電監護儀上拉出一條筆直的長線。醫生衝進來急救時，他正蹲在牆角，手裡攥著一張未結清的賬單。
林三酒的呼吸變得粗重，“咔吧~”電驢把手捏碎一隻。
躍入視野的第三塊碎片：自己坐在昏暗的樓道里，外面大雨滂沱。房東在用力砸門，威脅要斷水斷電。看著手機螢幕上顯示的“-378.5”餘額——那是靈能貸的逾期金額。他把最後一根辣條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另一半仔細收進口袋，自言自語道：“明天再吃。”
這些往事他都記得，卻從不敢細細回想。
此刻它們全被翻了出來，一幀幀在空中迴圈播放，像一場專為他準備的葬禮默片。雖然沒有配樂，他腦海中卻自動響起了小雨小時候哼唱的兒歌旋律。
N-ONE站在舞臺中央，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角掛著親和力極強的微笑：“……如何？這就是你的過去。滿是痛苦，全是失敗，一無是處的人生——揹負這麼久，不覺得累嗎？”
林三酒沉默不語，沒有回應。
他只是抬手輕撫胸前的催款單。那天在張記麵館吃完麵，老闆娘多送了個煎蛋。他掏出筆，在餐巾紙上寫下“欠張姐一個煎蛋”，仔細摺好收進錢包。
從那時起，他就開始記錄這些細碎的賬目。誰幫他點過煙，誰借過他傘，誰在他斷供那天遞了瓶水……他都一一記下。
因為只要還有人欠他，或是他還欠著別人，他就必須繼續活下去。
“……交出這些記憶吧。”N-ONE的聲音輕柔了幾分，“我可以讓你忘記所有痛苦。不必再回想妹妹消失的那天，不必再夢見母親離世的那一刻。你可以輕鬆自在地活下去，獲得永恆的生命，永遠保持清醒。”
“你說這些是負擔？”他抬頭凝視空中那些畫面，“可它們是我存在的證明。”
“如果我忘記了小雨叫我‘哥’的聲音，那我還配當她的哥哥嗎？”
“如果我忘記了母親臨終前畫下的符號，那這世上還有誰會記得她最後的囑託？”
“如果我連自己最困頓的日子都忘記了，那我現在站在這裡，又是為了什麼？”
每說一句，林三酒就向前邁進一步。
“我不需要沒有痛苦的永恆。”
“我要記得寒冷，記得飢餓，記得半夜驚醒擔心房租到期的焦慮。”
“我要記得每一個對我好的人，哪怕只是一根烤腸，一碗免費加量的湯。”
“正是這些經歷讓我確信——我還是個人。”
N-ONE的笑容漸漸淡去。
空中的記憶碎片仍在流轉。其中一幕是他騎著電驢追趕公交車，車上有個逾期逃債的。大雨中他摔了一跤，膝蓋擦破流血，卻還是掙扎著爬起來繼續追趕。最後當那人下車時，他撲上去抱住對方的大腿說：“你還欠我三百二，今天必須還清。”
那時的他還不懂得什麼是特殊能力，也不知道什麼是收割者。他只是知道，如果這筆錢收不回來，下個月的獸化抑制器就要失效，他會變成瘋獸。
現在這些記憶碎片仍在迴圈播放。
但他不再感到尷尬，反而覺得前所未有的踏實。
“你想讓我變成你這樣？”林三酒指著N-ONE，“一個連‘欠債還錢’都無法理解的存在？一個把活生生的人變成空殼的騙子？”
“我，絕不——！”
話音落下，記憶碎片依然在空中飄浮。
混沌子們依舊懸浮在N-ONE身後，眼神空洞，面無表情。他們像一群被設定好程式的木偶，靜靜地漂浮著，既不會驚訝，也不會動容。
林三酒的目光掃過他們。
這些人曾經也應該擁有自己的記憶吧？也曾有人呼喚過他們的名字，也曾為生計發愁到深夜。可現在呢？他們連皺一下眉頭都不會了。
他絕不願變成那樣。
他寧願永遠記得疼痛的滋味。
N-ONE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你以為守住這些記憶就能找到她？”
“我不知道。”林三酒坦然道，“但我必須嘗試。”
“就算最終我還是找不到小雨，也要永遠記得她存在過。”
“我不需要你的理解。”
“也不稀罕你賜予的神位。”
“我只想繼續做人，一個會疼痛、會流淚、會為三百塊錢拼盡全力的普通人。”
說完這番話，他將手伸進口袋。
掏出一把鑰匙。
電驢的鑰匙。
金屬質地，略帶鏽跡，邊緣已被磨得發亮。這是他攢了兩個月的零花錢買的，每天騎著它奔波催收，經歷風吹日曬也從未更換。
他將鑰匙攥在手中，冰冷的觸感非常真實。
N-ONE注視著他，沉默了許久。
隨後抬手，掌心的資料流再次洶湧奔騰。
天空的裂縫擴張得更大。
更多的記憶碎片被強行抽取出來。
但這次的畫面截然不同。
不再是悲傷的片段。
而是他深藏在心底的溫暖時刻：
他在巷口麵館坐下，張姐默默給他的碗裡多加了個煎蛋；
他在雨夜中騎行，路燈突然為他亮起一束光；
他睡在電驢後座上，醒來發現不知誰為他蓋了件舊外套；
他在斷供那天收到一條簡訊：“老林，下個月還我五十就行，千萬別斷供。”
這些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甚至沒人知道他還記得這些細節。
但現在，它們全部呈現在空中，緩緩旋轉，像夜空中閃爍的星辰。
N-ONE冷笑：“這些也算得上記憶？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也當成珍寶？”
林三酒凝視著那些畫面，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他用力眨了眨眼，將湧上的熱意壓下去。
“沒錯……就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正是有它，才支撐我走到了今天。”
他緊緊握住鑰匙，指節發出輕微的響聲。
鑰匙的齒痕深深嵌入掌心，鮮血緩緩滲出，沿著金屬表面滴落。
一滴。
兩滴。
落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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