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測線泛出青灰色。
天,亮了。
海風捲著嗆人的鹽腥氣,掃過港口卸貨區。
集裝箱壘得像堵高牆,地面的積水汪著,映著幾盞未熄的孤燈。
三分鐘後,空氣凝住!倒計時結束!
八道青銅色的身影,從集裝箱的陰影裡踏出,步伐整齊,踩碎了夜的最後一點殘影。
每一步落地,腳下就浮起一圈古老的符文,拓撲結構在晨光裡飛速延展,環環相扣。
金色的漣漪一波波漾開、擴散、交匯……
眨眼間,一張橫跨整個灣區的幾何光網,已然織成。
現實,正在被冰冷的數學重新推演。
黃印祭司八人列陣,面具遮臉,詭異的紋路像熵變圖譜,隨著呼吸起伏,扭曲蠕動。舊式長袍垂落,帶著舊書沉氣,手中法器非金非石,泛著青銅冷光,形似摺疊的空間斷面,微微震顫,與周遭共鳴。
隨著最後一根符文光柱拔地而起,虛空一顫。
“嗡——”
法則重寫的低頻轟鳴,從空間褶皺的深處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人格剝離數學矩陣,完成!
>·空間封鎖,百分之百!
八張面具同時轉向碼頭深處。
安全屋的大門早已被老陳炸飛,焦黑的門框扭曲著,還帶著高熱灼燒的餘溫,燻得人眼睛發酸。
屋內一片漆黑,靜得詭異。
就在這時,一名祭司頸後的黃印跳了一下,來自虛數層的密令到了。
二級算師“解讀者”是否現身,無人知曉。
但那道冰冷的注視,已經落在了這片戰場。
此刻,每一個現實要素都划進數字模型,甚至連呼吸,都開始計入無形的算式。
張姐蹲在安全屋角落,手裡的便攜屏發燙,波形圖瘋了似的跳動,紅色警報鋪滿底欄。她看向林三酒,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座標發出,引來的不是剝離,而是總攻,清算來了!”
林三酒沒接話,下頜線緊繃。
他俯身,小心地背起昏睡的許念,丫頭的呼吸又輕又淺,額頭貼在後頸,那點微弱的溫度,讓林三酒心口發緊,似乎隨時都會散去。
老陳已經站在門口,後背抵著扭曲的門框。
碼頭上空,金色的光網自天邊垂落,如蛛絲般交織收緊,空氣彷彿凝成膠質,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鉛塊。他的左臂殘破機械肢,凝著暗紅血痂,肘部關節歪扭懸垂,合金韌帶裸露在外。攥拳剎那,齒輪咬合發出沉悶咔嗒,像從深淵裡滾出的低吼。
“能衝嗎?”林三酒走過去,聲音壓得很低。
老陳沒回頭,只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能。”
話音落下,機械臂狠狠砸向地面。
轟!
昨晚埋的三顆熵能雷管,呈三角形同時引爆,地面劇烈震顫,碎石和鐵屑像雨點般迸濺,離得最近的那根符文柱,應聲斷裂成兩截。
金色光網,裂開了一道口子。
“走!”老陳大吼一聲,“快——”
林三酒揹著許念,率先衝了出去。
張姐跟在後面,跑出五步又回頭,快速掃了一眼地下室入口。便攜屏上,那行座標已經空了,她抿了抿唇,低聲說了句,“……都收到了吧!”,隨即轉身朝著缺口狂奔。
黃印祭司反應極快,立刻開始重組矩陣。
八人同時轉身,法器齊齊指向那道正在緩慢癒合的缺口,斷裂的符文柱根部,迅速長出細密的金色數學符號,藤蔓般朝著天空攀爬。
空間結構即將再次封死。
這時,地面突然裂了!
三團黑色半流質的肉泥,從地下汙水管裡湧出來,落在積水裡,眨眼間完成塑形。
它們隆起後,長出光滑無五官的蛋殼腦袋,眼部位置有兩團漩渦,下半身分化出數十根觸鬚偽足,踩在水裡發出“噗嘰、噗嘰”的黏膩聲響,後背裂開,三根成年人手臂粗的觸手伸出來,吸盤一張一合,看得人頭皮發麻。
修格斯,猝然出現在港口。
海潮翻湧間,林三酒恍惚看見:黃浦江面泛起β-星之彩,拉萊耶府邸的虛影正在降臨人間,無數神國居民的聖詠從江底升起。
他用力眨眼,畫面消失了——但聲音還在。
“當夜穹低垂,星辰不再迷途,
億萬年的沉寂,在此刻裂開一道縫隙。
拉萊耶的尖塔刺破海面,
青銅巨門在潮聲中開啟。
…………
看啊——
群星終於歸位,
而你們,終將聽見吾主之名。
…………
你們會跪下,不是因為信仰,
而是因那無法理解的真相——
我從未離去,只是等待群星重新排列。
現在,
星辰已正,夢境已醒,
世界……該歸還給深淵!”
最後一句落下時,
最前面那頭修格斯張開嘴——
沒有聲音,但離它最近的那名年輕祭司,手裡的法器“哐當”落地,捂著腦袋跪倒在地,蜷縮成一團。
三頭修格斯同時撲了出去。
觸手狠狠插入金色光網,用力一撕,數學矩陣像破布般發出刺耳尖嘯,三根符文柱的光芒瞬間熄滅,化作點點金光消散。
混亂中,林三酒抱著許念衝到一處倒塌的集裝箱旁。箱體被炸得變形,鐵皮翹起一個三角形空隙,剛好能容下一個人。他小心地把許念放進去,用一條鏽鐵鏈虛掩住入口。
老陳縱身一躍,跳上集裝箱頂,俯瞰著戰場,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每當黃印祭司的陣紋餘波掃向許念藏身的區域,必有一頭修格斯主動衝過去,用身體硬生生擋下。
一次,兩次,三次……
老陳從集裝箱頂滑下來,走到林三酒身邊,沉聲道:“它們在保那丫頭。”
張姐大口喘氣,剛追上來就搖了搖頭:“應該不是……。”
“究竟發生了什麼?”老陳追問。
“深潛者在保護林小雨的錨點。”張姐的聲音被爆炸聲蓋掉一半,卻格外清晰,“許念要是被剝離,林小雨那邊就徹底失衡了。古神要的是完整的靜默之子,幫祂修補時間褶皺。”
“修補時間褶皺……”林三酒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在拉萊耶見過那道傷疤。橫亙在古老沉睡者身上的、三根至今仍在滲血的幽藍“傷線”,深潛者抓捕自己就是為了吸收規則溢位的膿瘡,以減輕主子的痛苦。
如果深海舊日支配者有傷,那黃衣之王呢?
他渾身一震,愣在原地:“他們爭奪小雨,是因為規則傷疤?黃衣之王也受傷了?”
就在這時,深潛者頭目緩緩轉過身,蛋殼般的頭顱對準了他的方向。它沒有眼睛,林三酒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來自聖骸祭壇的“視線”,牢牢鎖定自己。
“孃的,”林三酒手指冰涼,那場深海噩夢剛剛結束,現在又來了,“是祂,修格斯的大祭司在看我呢!”
深潛者頭目的喉部微微鼓動,低頻聲波再次湧來,這次竟直接在林三酒的大腦裡,翻譯成了清晰的字句,帶著潮汐的節奏,一字一頓:“困惑……載體……交出……可入夢拉萊耶……聖子·聖骸……”
它的一根觸手緩緩抬起,指向林三酒的胸口,那顆結晶正好藏在這兒。
林三酒後撤半步,手按在胸口,心口哇涼。
老陳橫跨一步,擋在林三酒身前,機械臂瞬間展開,炮口對準修格斯,關節咬合的“咔咔”聲在嘈雜戰場裡格外明顯,“他們想要你手裡的東西!”他嘶吼著,嗓子都劈了,“別信這些怪物!”
林三酒的腦子飛速運轉,張姐發出的未知座標、修格斯的突然出現、刻意避開許唸的舉動,所有線索瞬間串成一線。
他轉向張姐,語速極快:“結晶能影響微相層?”
張姐用力點頭:“誰拿到它,誰就能左右這場博弈,它是變數。”
不遠處,黃印祭司們已經重組好陣型,八人裡兩人受傷,剩下六人依舊站得筆直,法器齊刷刷指向許念藏身的方向。
兩頭修格斯一擁而上,帶著深海的腥氣席捲全場。
黃印祭司臉色變了,慌忙調轉陣法矩陣。
這些扭曲的怪物身後,藏著不可名狀的古老意志——那是沉眠在拉萊耶最深處的舊神。
諸教團的鐵律,第一條就是絕不驚擾高階存在安眠,這是禁忌中的禁忌。
陣紋流轉間,一絲破綻悄然裂開。
林三酒立刻抬手,將掌心的結晶高高舉起。
晨光從集裝箱縫隙裡鑽進來,恰好落在悖論晶體上。結晶在林三酒掌心緩緩轉動,內部β-星之彩流轉加速,整個港口區爆出一團七彩的太陽。
刺目的強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祭司們同時後退一步,法器上的金色紋路劇烈閃爍——演算法不認識這東西,報錯了!
修格斯頭目僵在原地,兩團藍色旋渦急劇收縮,像被強光灼傷。
戰鬥節奏,停了那麼幾秒。
老陳抓住機會,機械臂狠狠砸向旁邊那列集裝箱,目標是最下方的承重角。那裡有六隻二十尺標準箱,堆了四層高,被他這麼一砸,瞬間失去平衡。
“轟!”
箱體傾斜、垮塌、碎裂,堆積如山的義烏小商品傾瀉而出。
塑膠玩具、廉價飾品、成捆的勞保手套、成盒的彩色串珠,五顏六色的物件嘩啦啦鋪滿碼頭,滾得到處都是,硬生生把祭司們的追擊路線堵死。
“走!”老陳吼了一聲。
林三酒把結晶按回胸口圖騰,轉身就跑,衝到集裝箱夾層,一把扯開鏽鐵鏈,將許念從裡面撈出來,重新背到肩上,腳步不停朝著港口深處奔去。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老陳沒跟上來,站在倒塌的集裝箱前,機械臂無力地垂著,機油順著手臂往下滲,滴在積水裡泛起油花。
一頭修格斯繞到他側面,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機械臂,捲走一滴血珠,並沒有傷害老陳,反而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親切”。
他卻不理會深潛者,一動不動,僅剩的那隻眼睛,死死盯著逼近的黃印祭司。
張姐卻沒管老陳,跟在林三酒身後,玩命地跑,體力眼瞅著快要透支,腳步越來越沉,卻依舊咬牙跟上。
跑出五十米,她悄悄掏出便攜屏,看了一眼空掉的座標快取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張姐的算計,落地了。
至於老陳?
張姐倒沒有林三酒那樣擔心,因為只有她才知道老陳的那個秘密。
反正不管怎樣,現在……
水,已經被徹底攪渾。
港口深處,紡織工廠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歪斜的煙囪,斑駁的牆面,露出裡面的紅磚,破敗又荒涼。
林三酒喘著粗氣,肺裡像塞了一團火,喉嚨幹得發疼,可腳下半點不敢停。許念伏在他背上,呼吸依舊很輕,睫毛偶爾顫動一下,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攥成了一個小拳頭。
身後的戰場喧囂震天……
黃印祭司的吟唱越來越急,修格斯的低頻聲波帶著憤怒,林三酒又回頭看了一眼。
碼頭那邊濃煙滾滾,不時有靈熵餘波炸開。
老陳跟那些怪物徹底槓上了!
他沒時間想更多。
腳下的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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