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織工廠的頂棚破了大半,勉強算是臨時庇護所,天光從玻璃裂縫斜切而下,溼漉漉的地面被割出慘白的光帶。
林三酒將許念輕靠在牆角,拽過一捆舊布料,墊在身下。丫頭的呼吸輕得像一縷煙,左側鎖骨下那道金色紋路,已經悄悄蔓延到了肩胛。
張姐倚著斑駁的牆壁,從懷裡摸出一枚晶片。只有指甲蓋大小,表面覆著細密的複雜線路,在昏暗中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林三酒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枚小東西。
“這是什麼?”
張姐抬頭,淡淡掃了他一眼,吐出兩個字:“老陳。”
“……你說什麼?”林三酒一怔。
“真正的老陳。”張姐將晶片翻了個面,讓紋路對準微弱的光,“外面那個,不過是賽博軀殼。這玩意兒,才是他的本體。”
林三酒盯著晶片,腦仁嗡嗡作響。
“……你胡扯什麼?”
“前陣子,我還在焦爺那兒和老陳吃飯呢!”
“老陳卡在時間線……”張姐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攔不住你查小雨的事,只能跟在後面,給你擦屁股,違規次數太多被清算了!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被徹底抹除,變成了一幀切片,只有零點三秒存在,無限迴圈。”
“零點三秒……卻一直在重複?”林三酒喃喃的重複,整個人都懵了!
“對,那一瞬老陳成了永恆!”張姐垂眸,掌心合攏,彷彿攥住的不只是晶片,而是一段被碾碎的舊日時光,“他活在不到一次心跳的縫隙裡,一遍遍重演同一個動作,同一句話,同一個念頭。你說,這算不算比死亡更久?”
林三酒聽不懂那些關於時間坍縮與意識殘留的術語,但從字面理解,大致能猜出那種代價——老陳為了護他周全,觸碰了無法言說的禁忌,最終被世界剔除完整的存在。
他握緊拳頭,心裡一陣絞痛。
“所以外面那個……是假的?”
“是真的。”張姐的瞳孔瞬間失去焦距,低聲呢喃,“這五年,三次靈潮爆發,撕裂了現實法則,物理邊界早已千瘡百孔。時間牢籠出現裂縫,老陳的殘存意識逃逸出來,藏進了這枚晶片。義體只是容器,訊號不斷,意識不滅——只要還能回應你,他就不是假的。”
“呃……我的意思是訊號連著,他就是老陳!”
林三酒喉嚨發緊,沉默了很久……
牆外隱約飄來黃印學會祭司們的吟唱,以及修格斯低沉渾濁的嘶吼,像一群蟄伏的蜂,在耳邊不停振翅。
林三酒忽然想起剛才老陳斷後的背影。
他站在一堆塑膠垃圾旁,機械臂無力垂落,一頭修格斯從側面捲走他一滴血,那人自始至終,紋絲不動。
那滴血,是真的嗎?
他剛要開口——
轟!
整座廠房劇烈抖動。
林三酒本能地撲到許念身前,回頭望去,廠房側門被暴力撞開。
老陳沖了進來。
渾身是血。
哐當!
他反手甩上門,頓了半秒,又轉身拽過牆邊一臺機床,狠狠砸在門後。
巨響在空曠車間裡來回亂撞,揚起漫天灰霧。
張姐早已站起身。
老陳的目光快速掃過屋裡三人,最終在許念身上定格半秒。
隨即他開口,“入口通道被我炸了!”
粗重地喘了口氣,老陳頓了五秒,“祭司已經把深潛者封印在碼頭,我一個人幹不過那些數學瘋子……他們追得太緊,只能埋雷封路。”
林三酒衝上去扶住他,指尖觸到一片黏膩。分不清是機油還是鮮血,可他清楚,這個人剛剛還在外面,用命替他們擋著追殺。
張姐站在幾步之外,掌心攥著那枚晶片,一言不發。
老陳抬起頭,看向她,瞬間明白了什麼,有些惱怒。
人類右眼,輕輕眨了一下。
張姐沒有任何回應。
林三酒扶著老陳,喉間發緊,忽然開口:“你知不知道——”
“白痴!”老陳粗魯地打斷他,“靈潮爆發前,我在天機局的許可權就很高,這事……比誰都清楚。”
他沒有看晶片,也沒有看張姐。
說完這句話,便緩緩閉上了眼。
廠房裡陷入死寂。
牆外,金色光網開始蔓延,數字矩陣引發空間震盪,耳邊響起持續的的嗡鳴,這座紡織廠房已經從庇護所變成慢慢收緊的囚籠。
將老陳扶到柱子旁坐下,轉身走向許念。
丫頭依舊蜷縮在布料堆裡,姿勢沒變。
可林三酒走近的那一刻,腳步頓住……
許唸的左手,從指尖開始,正在一點點變透明。皮下血管與骨骼隱約可見,像是一層蠟正在融化。
“張姐。”林三酒的聲音顫得劈了叉。
張姐一把推開他,蹲下身,盯著那隻手,“已經百分之四十了。”她沉聲道,“記憶開始洩漏。”
話還沒說完,空氣裡飄起幾點細碎的光斑。
“是記憶碎片。”張姐屏住呼吸,凝視從許念身體裡緩緩浮起的半透明的發光薄片。
林三酒伸手,指尖捏住一片。
碎片裡沒有許念。
只有七歲的林小雨。
她站在一片純白空間裡,背對著這邊,似乎在和誰說話。聲音聽不清,可當她轉過頭時,臉上的笑容,林三酒一眼就認出是小雨。
碎片化作光,從指縫滑走,消散在空氣中。
林三酒握著許唸的手,一片冰涼,透明已經蔓延到了手腕。
許唸的睫毛輕輕一抖。
緩緩睜開了眼。
眸子依舊明亮,沒有絲毫渙散。
她著林三酒,看了很久很久,嘴角動了動。
“哥。”
聲音輕得像從遙遠的地方飄來。
林三酒的手心一緊,喉頭髮堵:“我在。”
許唸的手指動了動,反握住他,力氣小得幾乎可以忽略。
“哥……如果我不在了……”
“別亂說!”
“讓我說完……”許念輕輕打斷他,喘了口氣,“如果我不在了……告訴本體……我不後悔被創造……”
林三酒的喉嚨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扼住。
許念靜靜地看著他,眼底像落了初春的晨光,溫柔而澄澈。那不是悲傷,也不是遺憾,而是一種終於放下的釋然,彷彿在說:“沒關係,一切都剛剛好。”
“她知道嗎?”林三酒輕聲問,帶著一絲顫抖。
“知道什麼?”
“你不後悔。”
“那是兩個世界……”許唸的笑意從眼角漾開,像是春日裡悄然化開的雪水,“我想……她一定能感覺到的!”
話音落下的時候,許唸的呼吸漸漸平穩,像是被什麼溫柔的東西輕輕托住,合上眼眸時,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正走向某個等候已久的歸處。
林三酒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透明虛化停駐在那裡,但也不曾褪去,像是與時光達成了某種平衡。
他抬眼看向張姐。
張姐眉梢微動,幾不可察地搖搖頭。
老陳靠在柱子,從懷裡抽出那本《鏽鐵冊》
封皮上的鏽痕沉鬱如血,比往日更顯濃重。翻開書頁,指尖停在那道執行令上,紅光自紙面悄然浮起,凝成一行清晰的字跡:
「下一次強制執法倒計時:2小時」
「執法型別:資產清算·優先順序一」
他盯著那行字,指尖停駐幾秒。
“兩個小時。”他終於開口。
林三酒側身:“來得及嗎?”
老陳沒吭聲。
張姐起身,走向廠房西側那臺廢棄紡織機。機器落滿灰塵,鏽跡斑斑,她從工具包裡掏出一把刻刀,在金屬表面狠狠劃下一道。
“你在做什麼?”林三酒問。
“刻算式。”張姐頭也不回,“悖論算式,上次說過的那個。”
她低頭刻著,拓撲符號一個接一個浮現在鐵鏽上,泛著冷光。
“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張姐淡淡道,“但總比坐著等死強。”
廠房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刻刀劃過金屬的細碎聲響,和牆外若有若無的嗡鳴。
林三酒看著老陳。
那個男人靠在柱子上,渾身浴血,左臂只剩半截,冒著綠色的電弧,右眼緊閉,像是睡著了。
他輕聲開口:“老陳。”
老陳沒有睜眼。
“你到底為了什麼,拼命救她?”
老陳的右眼緩緩睜開,目光沉沉。
林三酒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而,老陳開口,“我欠她父親一條命。”
林三酒徹底愣住,腦子轉不過來。
“……人情債?”他有太多問題想問:“許唸的父親是誰?怎麼欠的?什麼時候欠的?”可老陳已經重新閉上眼,將臉轉向牆壁。
顯然拒絕再談。
“那個…”林三酒把所有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就在這時,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從手心飄來。
“機械叔叔。”
許念不知何時,又睜開了眼睛,她側著頭,看著老陳,嘴角慢慢彎起。
老陳轉過頭,也看著她。
“你撒謊的時候,”許唸的聲音斷斷續續,卻每個字都清晰,“右眼會眨一下!”
老陳的右眼,那隻人類器官,果然眨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精準戳中了開關。
“哈哈!”許念笑了笑,又閉上眼,手從林三酒的掌心輕輕滑落。
廠房裡,瞬間靜得可怕。
張姐停下刻刀,回頭望了一眼,繼續推演…
老陳的右眼依舊睜著,死死盯著許念。
他的機械左眼,有什麼東西輕輕閃了一下。
林三酒看著老陳,又看著許念,腦子裡一片空白。
牆外,金色光網還在一點點收緊。
廠房裡,四人各自沉默,無人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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