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周身元炁波動劇烈，不再是之前死水般的沉寂，而是如同壓抑的火山，洶湧卻凝而不發。汗水混著血水從他額角滑落，砸在膝蓋上，洇開深色的痕跡。每一次引導元炁衝擊堵塞的經脈，都像有無數鋼針在體內攢刺，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嘴唇抿得發白，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執拗。
《玄黃元始經》運轉到極致，吸收元炁結晶的速度比昨夜快了不少，但相較於他紫府境應有的吞吐量，仍是杯水車薪。大部分元炁都被用來修復體內密密麻麻的裂痕，僅有細微的一絲，被他強行剝離，匯入右臂，熬煉著那些碎裂的骨頭。
這個過程，痛苦無比。
玄機子沒再出聲，殘片的光芒也黯淡著，彷彿上次那番話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帳外傳來趙虎壓低的聲音：“龍首，孫醫官吩咐送來的藥。”
“進。”葉辰吐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冷硬。
趙虎端著藥碗進來，看到葉辰的模樣，嚇了一跳。短短几個時辰，葉辰的臉色似乎更差了，但那眼神卻銳利得嚇人，像淬了冰的刀子，看得他心頭一凜。
他小心翼翼地把藥碗放在旁邊：“龍首，您先把藥喝了吧，孫醫官說能穩住心脈。”
葉辰沒看那藥，目光掃過趙虎空蕩蕩的袖管：“手怎麼樣？”
“沒事，習慣了。”趙虎咧嘴，笑容依舊勉強，“就是端東西有點晃，灑不了。”
葉辰沉默了一下，忽然道：“營裡像你這樣的，有多少？”
趙虎一愣，下意識回答：“斷手斷腳的，輕傷重傷的，加起來……小兩百人吧。後面估計還會增加。”
“從今天起，傷兵營元炁結晶和藥物，優先供應。”葉辰拿起藥碗，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汁對他彷彿毫無影響，“戰死者家屬，撫卹翻倍。傷殘的，龍城養他們一輩子。”
趙虎猛地抬頭，眼眶瞬間紅了：“龍首！這……這……”
“去辦。”葉辰放下空碗，語氣不容置疑。
“是！”趙虎聲音發顫，重重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出去，獨臂的背影顯得有些踉蹌。
帳內重新恢復寂靜。
葉辰閉上眼，繼續引導元炁。母親的笑臉、染血的髮簪、玄機子的話……種種畫面在他腦中交錯，最後盡數化為一股冰冷的力量，催動著元炁更狂暴地衝擊著關隘。
右臂的煉化之痛驟然加劇，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血線，卻兀自不肯停下。
“嘖……”玄機子極其微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無奈，“小子……慢點…欲速則不達……”
葉辰沒理會。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他忽然睜開眼，看向角落裡堆放的一些破損兵器。那是之前清剿戰利品和營中替換下來的廢件。
他伸出左手，虛空一抓。
一具幾乎散架的元炁連弩被他攝到手中。這連弩是龍城制式裝備，築基境修士可用，能一次發射十支元炁箭，但威力有限，對付三階以上的兇獸就有些吃力，且準頭全靠使用者自身把握。
他手指撫過弩身上粗糙的陣紋，那是龍城工匠刻錄的“鋒銳”和“穩固”基礎陣，效率低下，元炁浪費嚴重。
“垃圾。”玄機子哼了一聲，哪怕氣若游絲，嘲諷的調子也沒變，“玄黃紀元的孩童…都比這刻得好…”
葉辰沒反駁，只是凝神觀察。紫府境的神識讓他能清晰感知到元炁在弩身陣紋中流轉的每一個滯澀和浪費的點。
他腦海中浮現出玄機子之前零星提過的陣法要訣，以及那捲《玄黃元始經》中關於元炁運轉、天地至理的描述。
那些原本晦澀難懂的東西，在此刻痛苦和冷靜交織的極端情緒下，竟變得清晰了不少。
他左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起一絲精純的紫府元炁，遠比築基元炁凝練犀利。他沒有立刻刻畫，而是懸在弩身上方，微微顫動，似乎在推演計算。
元炁在他指尖勾勒出淡金色的虛影，複雜而玄奧。
“嗯？”玄機子發出一聲微不可查的驚疑。
葉辰眼神專注，額頭再次滲出細汗，這次不是痛的，是心神劇烈消耗所致。他推演了足足一炷香時間，左手才猛地落下！
嗤！
指尖元炁如刻刀，精準地落在舊有陣紋的幾個關鍵節點上，或加深，或修改，或增添全新的紋路！
他的動作很快，卻帶著一種異常穩定的節奏。舊的陣紋被覆蓋，新的、更繁複精妙的陣紋逐漸浮現，隱隱勾勒出七顆星辰的排列軌跡，其間還有細微的流風紋路纏繞。
每刻畫一筆，他臉色就蒼白一分，但眼神卻越發明亮。
最後一筆落下，整個弩身輕輕一震，表面流光一閃即逝，那七顆星辰陣紋彷彿活了過來，隱隱自行吸納著周圍微薄的元炁。
葉辰放下手，微微喘息。
他拿起旁邊一枚下級元炁結晶，按在弩身新刻的一個凹槽上。心念一動。
嗡！
連弩輕顫，弩槽處，七支完全由元炁凝聚而成、箭頭帶著微弱螺旋氣流的箭矢瞬間生成！比之前粗製濫造的元炁箭凝實了數倍！
葉辰抬起弩，對著帳內支撐用的木柱，扣動扳機。
咻咻咻——！
七道流光幾乎是同時射出，並非直線，而是在空中劃出七道詭異的弧線，彷彿被無形的手牽引，從七個不同的角度，精準無比地同時命中木柱的同一個點！
噗！
一聲悶響，木柱被瞬間洞穿，箭矢去勢不減，又接連洞穿後面兩個摞在一起的廢棄盾牌，才力竭消散。
威力、速度、精準度，遠超之前！
葉辰看著那幾乎被攔腰射斷的木柱，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北斗主殺…輔以罡風增速變向…”玄機子的聲音慢吞吞響起，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你小子…打架沒見多聰明…學這個…倒快…”
葉辰沒說話，拿起第二具破損更嚴重的連弩，再次刻畫起來。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這次速度快了不少，但消耗依舊巨大。刻完第二具，他不得不停下來，吞服了一顆回氣丹，調息了半晌。
然後第三具，第四具……
他像是不知道疲倦，完全沉浸在陣紋的推演和刻畫中。元炁耗盡就吃藥調息，神識疲憊就強行壓榨。彷彿只有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才能暫時壓下心底那片冰冷的空洞和灼痛。
當他刻完第七具連弩時，天光已經再次暗沉下來。
七具煥然一新的連弩擺在他面前，弩身上星辰流轉，風紋隱現，彼此之間元炁隱隱呼應，形成一個整體。
他站起身，因為元炁和心神雙重透支，身體晃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穩。他拿起其中一具弩，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趙虎正守在外面，見狀連忙迎上來：“龍首，您怎麼……”
“找幾個人，帶上這些弩，去試射場。”葉辰打斷他，聲音疲憊卻冰冷。
趙虎看到那七具明顯不同的連弩，愣了一下，沒多問，立刻叫來幾個傷勢較輕的親衛，抱起弩跟在後面。
試射場在營地邊緣，這裡原本是一小片廢墟，被清理出來，豎著一些簡陋的木靶和石堆。
夜色已深，寒風凜冽，只有火把噼啪燃燒的聲音。
葉辰指揮著親衛將七具弩分別放置在七個不同的方位，看似雜亂，卻暗合北斗星辰之位。
“龍首，這弩……”一個親衛看著手中明顯不凡的連弩，有些激動又有些遲疑。他們之前用的可不是這樣。
“灌注元炁，瞄準三里外那塊巨巖。”葉辰指向遠處黑暗中一塊模糊的巨大輪廓。
“三里？”親衛們都吃了一驚。普通元炁弩有效射程不到一里，超過一里準頭和威力都會大減。
“同時射擊。”葉辰命令道，沒有解釋。
親衛們不敢再多問，紛紛將自身元炁注入弩身。他們都是築基境，元炁注入的瞬間，就感覺這弩像是個無底洞，瞬間抽走了他們近三成的元炁！
嗡！
七具弩同時亮起星辰光芒，弩槽處，凝聚出的元炁箭矢不再是淡白色，而是帶著微藍的流光，箭頭上螺旋氣流劇烈旋轉，發出輕微的尖嘯。
“放！”葉辰冷喝。
七名親衛同時扣動扳機！
咻咻咻咻——！
七道藍光破空而出，並非直射，而是沖天而起，在空中驟然分散，劃出七道優美的弧線，彷彿七顆墜落的流星，彼此氣息交織牽引，速度越來越快！
黑夜中，七道流光格外醒目，吸引了營地不少目光。
下一刻，七道流光在三里外的那塊巨巖上空驟然匯聚！並非撞擊，而是彷彿融合一般，凝聚成一支巨大無比的藍色光箭，箭身纏繞著狂暴的罡風漩渦！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三里外傳來！甚至能感覺到腳下地面微微震動！
那塊巨大的岩石，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先是中心爆開一個巨大的窟窿，隨即無數裂痕蔓延開來，轟然坍塌！碎石飛濺，煙塵瀰漫！
試射場上，一片死寂。
所有親衛，包括趙虎，都張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著遠方那瀰漫的煙塵，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三里外！一箭！粉碎巨巖！這是何等恐怖的威力？！紫府境高手全力一擊也不過如此吧？
而這，僅僅是七具連弩聯手造成的效果？
葉辰面無表情地看著遠方，對這個結果似乎並不意外。他走上前，拿起一具弩，仔細感知著弩身陣紋的損耗情況，以及元炁流轉的順暢度。
“記下。”他頭也不回地對趙虎道，“北斗陣弩，七具聯動，需築基境以上修為驅動，最佳射程三里，可鎖定氣機，追蹤狙殺。威力…堪比紫府中期一擊。”
趙虎猛地回過神，激動得獨臂都在顫抖：“龍…龍首！這…這太厲害了！要是能量產……”
“量產不了。”葉辰打斷他，語氣依舊冰冷，“燒錄陣紋消耗太大，對材料也有要求。這些是改裝的，用不了幾次。”
他放下弩，看著遠處尚未散盡的煙塵：“先組建一隊弩手，優先配備傷愈的老兵。你負責挑選人手和訓練。”
“是！保證完成任務！”趙虎挺直胸膛，大聲應道，眼中充滿了興奮和希望。有了這東西，守城的底氣就足多了！
葉辰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往回走。背影在火把下拉得很長，依舊單薄，卻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堅韌。
剛回到帳口，一名傳令兵氣喘吁吁地跑來：“龍首！不好了！昆明池方向的巡邏隊失去聯絡超過兩個時辰了！那邊最近有水行兇獸異動的報告！”
葉辰腳步頓住，猛地轉頭，眼中寒光一閃。
昆明池……那裡有龍城的一個重要取水點，而且附近還有一個剛發現不久的小型元炁結晶礦脈。
“點兵。”他沒有任何猶豫，聲音冷冽如刀，“叫上剛試弩的那隊人，立刻出發。”
“龍首！您的傷……”趙虎急道。
葉辰已經掀開帳簾，拿起了枕邊那支木簪，小心地插回髮間，然後抓起一具北斗弩背在身後。
“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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