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氣窗，在石屋內灑下幾道稀疏的、帶著冰冷溫度的光柱。塵埃在光柱中緩慢浮動，如同時間可視的流逝。風雪聲似乎小了一些，但堡外冰原那亙古的寒意，依舊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
司徒烈推門而入，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眉宇間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但眼神卻銳利如出鞘的刀。
“查到了。”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目光掃過內側已然起身、正在緩慢活動筋骨的司馬靖星，又掠過外側依舊閉目靜坐、氣息微弱的吳楓辰，“皇陵那邊，三天前，有一支打著‘加固龍脈’旗號的隊伍進去了，帶隊的是國師的心腹，**鬼陣子**。”
鬼陣子！
司馬靖星瞳孔微縮。此人是國師座下最為精通各種邪異陣法的爪牙，手段詭譎，性情陰狠，由他親自帶隊，絕不僅僅是“加固龍脈”那麼簡單！
“我們的人冒險靠近外圍，發現皇陵附近的幾個村莊，這半個月來，已經有數十人莫名‘病倒’，症狀皆是精神萎靡，魂魄不穩，與噬魂蠱的初期症狀……高度吻合。”司徒烈的聲音帶著冰冷的怒意，“國師……已經開始用活人試驗了！而且，他選在皇陵附近，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掩人耳目，更是想借皇陵的龍氣與死氣，來催化或者掩蓋噬魂蠱的某些特性！”
果然！
司馬靖星的心臟沉了下去。皇陵，果然是關鍵節點！國師不僅要竊取龍氣，恐怕還想將皇陵以及周邊區域，變成他噬魂蠱母陣的一個重要分陣眼！甚至可能是……核心祭壇的所在地！
一股強烈的、冰冷的殺意在他胸中翻湧。這殺意針對國師，針對鬼陣子，針對所有參與這場滔天陰謀的魑魅魍魎。他強行壓制著這股殺意，不讓其摻雜任何可能引動同心咒的個人情緒，只是將其作為純粹的動力。
他需要力量，需要儘快恢復，需要立刻行動！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司馬靖星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不確定。但鬼陣子進去三天，以他的手段，恐怕基礎的佈置已經完成大半。我們必須儘快行動，趕在母陣徹底啟用，或者‘祭品’儀式啟動之前！”司徒烈語氣急促。
司馬靖星點了點頭。他走到石屋中央，那裡擺放著司徒烈之前籌集來的、用於他恢復的丹藥和靈石。他拿起一瓶品質最好的復靈丹，倒出幾粒，看也不看便吞服下去。丹藥入口即化，化作溫熱的暖流湧向四肢百骸，滋養著乾涸的經脈和丹田。
他能感覺到，經過這幾日的調養和那場“痛覺密碼”的淬鍊，他的魂魄雖然裂痕依舊，但似乎變得更加“堅韌”了一些，對痛苦的耐受力和對自身情緒的掌控力，都有了微弱的提升。
他必須抓住每一分每一秒恢復實力。
就在這時，外側床榻上，一直靜坐的吳楓辰，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彷彿無意識的吸氣聲。
司馬靖星動作一頓，沒有回頭，但全部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他仔細感受著心口同心鎖鏈接處的狀態。
沒有預警性的刺痛。
沒有冰冷的滯澀。
只有一種……極其微弱、但異常平穩的波動，彷彿在平靜地注視，或者說，在等待。
他在等什麼？
等我的決定？還是……在積蓄力量？
司馬靖星瞬間明白了。吳楓辰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他準備好了，或者說，他必須準備好。皇陵之行，兇險萬分，以他們二人現在的狀態，無疑是九死一生。但，沒有退路。
司馬靖星深吸一口氣，將剩餘的復靈丹全部收起。他轉向司徒烈，眼神銳利如鷹隼：“司徒，立刻準備。我們需要最快、最隱蔽的前往北境皇陵的路線和方式。人員貴精不貴多，除了你我最信任的親衛，其他人一概不帶。”
“明白！”司徒烈重重點頭，“路線我已經規劃了幾條，需要最終確定。交通工具方面，雪狼堡有馴化的冰原迅影獸，速度極快，而且耐寒，適合長途奔襲，但目標較大。或者，我們可以利用冰原下的部分隱秘暗河，但路線複雜，且有未知風險。”
司馬靖星快速思考著。迅影獸速度快，但容易暴露；暗河隱蔽，但不確定性太高。
他下意識地，再次將一絲意念投向心口的連結。
當他傾向於選擇迅影獸時，連結處的平穩波動，幾不可察地紊亂了一瞬，傳遞出一絲微弱的否定意味。
當他將思緒轉向暗河時，那波動恢復了平穩，甚至……隱隱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寒意的“贊同”？
吳楓辰在暗示選擇暗河？
為什麼？是因為隱蔽性更重要？還是……他對暗河環境有所瞭解？或者，他的寂滅之力，在水屬陰寒的環境下，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司馬靖星不再猶豫。
“走暗河。”他斬釘截鐵地說道，“立刻準備潛河所需的物資和嚮導。我們……一個時辰後出發。”
司徒烈有些意外，但看到司馬靖星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領命：“是！我這就去辦！”他深深看了一眼外側依舊靜坐的吳楓辰，轉身大步離去。
石屋內，再次只剩下兩人。
司馬靖星走到吳楓辰的床榻邊，沒有看他，而是拿起旁邊矮几上專門為吳楓辰準備的、藥性更加溫和但效力也相對較弱的丹藥。他倒出幾粒，放在一個乾淨的小碟子裡，推到吳楓辰手邊。
他沒有說話。
沒有詢問“你能不能行”。
沒有流露任何可能被解讀為“關切”或“擔憂”的情緒。
他只是將這個動作，作為一項必要的戰前準備來完成。
吳楓辰依舊沒有睜眼。但他那隻蒼白修長、縈繞著若有若無寒氣的手，緩緩抬起，精準地捏起了那幾粒丹藥，送入口中。動作流暢，沒有絲毫滯澀，彷彿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他也沒有說話。
沒有道謝。
沒有做出任何承諾。
吞嚥下丹藥後，他便重新將手收回，搭在膝上，繼續著他那看似無止境的、對抗體內痛楚的靜坐。
但司馬靖星能感覺到，在服下丹藥後，吳楓辰周身那原本微弱而混亂的氣息，似乎稍稍凝聚、平穩了一線。而他心口連結處傳來的、那作為背景的微弱痛感，也似乎……減輕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他在努力。
他在為接下來的行動，儘可能地調整狀態。
司馬靖星默默收回目光，走到一旁，開始整理自己的隨身物品——幾瓶保命丹藥，一些刻畫著簡易防護和攻擊符文的玉符，以及那兩塊一直貼身收藏、此刻卻毫無反應的三生石碎片。
他將所有東西分門別類，檢查無誤，動作一絲不苟，如同最冷靜的工匠在打磨出徵的利刃。
險途將啟。
前路是龍潭虎穴，是國師佈下的天羅地網，是噬魂蠱的陰毒威脅。
他們二人，一個魂魄帶傷，強撐病體；一個身負道傷與詛咒，步履維艱。
但他們沒有選擇。
唯有握緊手中這柄用痛苦磨礪出的、畸形的“鑰匙”，去叩響那扇通往毀滅抑或是……渺茫生機的大門。
一個時辰後，雪狼堡最隱秘的出口，幾條披著白色偽裝的身影，如同融入風雪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入了一條被厚厚冰層覆蓋、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地下暗河入口。
河水冰冷刺骨，帶著地底特有的陰寒與死寂。
而在那黑暗的河道深處，北境皇陵的陰影，正無聲地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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