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並非冰原風雪那種乾燥的、刮骨般的寒冷，而是一種溼漉漉的、帶著濃郁水汽和地底陰氣的浸透骨髓的冰冷。地下暗河的水流比想象中更加湍急，水色是一種近乎墨色的幽暗，僅憑几顆鑲嵌在特製頭盔上的微弱螢石，根本無法照亮多遠。光線被濃稠的黑暗吞噬，只能勉強映出前方同伴模糊的、隨著水流晃動的背影。
司馬靖星緊跟著司徒烈，憑藉著體內恢復不多的靈力抵禦著刺骨的寒意，同時努力維持著身體的平衡，對抗著暗流那不可預測的拉扯力。每一次划水，每一次在溼滑巖壁上借力，都牽扯著魂魄深處尚未癒合的裂痕，帶來陣陣隱痛。但他只是抿緊嘴唇，將痛楚與冰冷的河水一同嚥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未知的黑暗。
他的大部分心神，卻繫於身後。
吳楓辰跟在隊伍的最後，由一名最為沉穩的親衛負責照應。他並未佩戴笨重的頭盔，只是用一塊厚實的、浸過特殊油脂的皮毛簡單遮擋了口鼻。白色的長髮在幽暗的水流中如同散開的海藻，更襯得他臉色蒼白如紙。他幾乎沒有自己划水，彷彿將所有的力氣都用於對抗體內的痛楚和維持最基本的生命體徵，只是憑藉著一股微弱的、縈繞在周身的寂滅寒意，將靠近身體的河水微微排開，減緩著水流的衝擊和寒冷的侵蝕。
司馬靖星能清晰地“感覺”到，透過那無形的同心鎖鏈接，另一端傳來的、那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續存在的微弱痛感。這痛感並非恆定，時而如同細密的冰針攢刺，時而又化為沉重的鈍痛，顯然吳楓辰體內的道傷和力量反噬，在這極寒陰溼的環境下，變得更加活躍和難以控制。
他不能回頭，不能流露出絲毫關切。他只能將這份感知，如同雷達般用於警戒——只要這背景痛感沒有劇烈波動，沒有出現預警性的尖銳刺痛，就說明吳楓辰的狀態尚在可控範圍，至少……沒有因為自己的情緒而加重負擔。
這是一種極其殘酷的“監護”。
暗河並非筆直，河道時寬時窄，時而需要潛入深潭，時而需要攀上淺灘。水聲在封閉的空間裡被放大，嘩啦作響，掩蓋了大部分其他聲音。空氣中瀰漫著水腥味、苔蘚的黴味，以及一種……越來越濃郁的、令人不安的**陰煞之氣。
“小心前方！”負責探路的親衛壓低聲音示警，聲音在洞壁間迴盪，顯得有些失真，“水流變急了，有漩渦！”
果然，前方的河道驟然收窄，形成一個喇叭口，水流在此處變得異常狂暴，數個大小不一的漩渦如同張開的獸口，在水面上翻滾、嘶吼，散發出強大的吸力！
“抓緊巖壁！穩住身形！”司徒烈低吼一聲，雙足發力，如同釘子般牢牢扣住水底一塊凸起的岩石，同時伸手抓住了旁邊一名險些被捲走的親衛。
司馬靖星也立刻尋找借力點，手掌抵住溼滑冰冷的石壁，靈力灌注指尖，才勉強穩住。他下意識地分神去感應身後的連結——
連結處的背景痛感，驟然加劇了！
不是因為他的情緒，而是因為吳楓辰自身！那狂暴的漩渦和驟然增強的水壓，顯然對他那脆弱的身軀造成了巨大的負擔，引動了體內本就蠢蠢欲動的傷勢！
司馬靖星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幾乎能“看到”吳楓辰在那激流中苦苦支撐、體內力量失控肆虐的模樣！一股強烈的想要回頭、想要援助的衝動，如同野火般躥起！
不行！
絕對不能！
他死死咬住牙關，將那股衝動連同翻湧的氣血一起壓了下去！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險境上，思考著如何安全透過這片漩渦區。
然而，就在他強行壓抑情緒的同時，他感覺到，心口連結處那加劇的痛感，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持續飆升，反而在達到一個峰值後，開始以一種極其艱難、卻異常堅定的趨勢，緩緩地、一點點地……回落？
是吳楓辰！他在主動對抗！他在用他那殘存的力量和意志，強行壓制因外界壓力而暴動的傷勢！
司馬靖星甚至能透過那連結，隱隱“感覺”到一股精純而冰冷的寂滅之意，在吳楓辰體內流轉，如同最堅韌的寒冰，凍結、平息著那些躁動的痛苦源頭！
他在靠自己！
他在告訴他：我能行，不必擔憂。
這個認知，如同暖流（儘管伴隨著同步的痛楚），瞬間湧遍了司馬靖星全身。那是一種混雜著心痛、敬佩與無比沉重的信任的複雜感受。
他不再試圖去“幫助”他，而是將全部精力用於應對眼前的漩渦。
“將軍！看那邊！有一條側向的支流，水流似乎平緩一些！”一名眼尖的親衛指著漩渦邊緣，一處被垂落石鐘乳半遮掩的狹窄洞口喊道。
那洞口十分隱蔽，若非靠近極難發現。而且，從那裡隱隱傳來的陰煞之氣，似乎比主河道更加濃郁！
司馬靖星心中一動，立刻將一絲意念投向心口連結。
當他將注意力集中在那條隱蔽支流時，連結處那正在緩緩回落的痛感，微微停滯了一瞬，隨即傳遞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肯定意味的平穩波動。
就是那裡！
吳楓辰也確認了！
“轉向！進支流！”司馬靖星毫不猶豫地下令。
司徒烈雖然有些疑惑那支流傳來的不祥氣息，但對司馬靖星的判斷有著絕對的信任，立刻指揮隊伍，頂著漩渦的邊緣吸力，艱難地向那狹窄的洞口挪去。
洞口果然僅容一人透過，內部更加幽暗，水流也的確平緩了許多。但一進入其中，那股陰煞死寂之氣便撲面而來，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心悸，靈力運轉都變得有些滯澀。
司馬靖星立刻感受到，身後連結處，吳楓辰那原本緩緩回落的背景痛感，在進入這支流後，似乎……變得更加“活躍”了？
不是加劇的痛苦，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共鳴”？
彷彿他體內的寂滅之力，與這通道中瀰漫的陰煞死氣，產生了某種奇異的聯絡？那痛感中，似乎摻雜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如魚得水般的順暢感？
難道……這充滿死寂之氣的支流，反而對吳楓辰的狀態有益？或者說，能讓他的力量發揮得更順暢？
司馬靖星來不及細想，只能將這發現默默記下。他示意隊伍加快速度，沿著這條詭異的支流繼續深入。
通道蜿蜒向下，不知延伸向何處。周圍的石壁逐漸不再是天然形成，開始出現一些人工開鑿的痕跡，以及一些殘破的、風格古老的壁畫和符文！
那些壁畫描繪著一些祭祀場景和龍形圖案，而符文則散發著與皇陵外圍防護陣法同源、卻更加古老蒼茫的氣息！
他們正在接近皇陵的核心區域！而且，是透過一條連國師都可能未曾發現的、古老的水下密道！
“停下。”司馬靖星突然抬手，壓低聲音。他敏銳地察覺到，前方不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並非天然的陰煞之氣，而是……人為佈置的警戒陣法的波動！
鬼陣子的人，果然已經將觸手伸到了這裡！
他屏住呼吸，仔細感應著那陣法的結構和弱點。同時，他再次將一絲意念投向心口的連結。
這一次，他清晰地“感覺”到，連結另一端，吳楓辰似乎也察覺到了前方的異常。那背景痛感中，屬於寂滅之力的“活躍”部分，悄然凝聚起來，彷彿一柄蓄勢待發的、冰冷的無形之刃。
他在準備。
準備用他的力量，來應對這前方的阻礙。
司馬靖星心中一定。
他緩緩抬起手，對著身後，做出了一個“準備突進，破除陣法”的手勢。
黑暗中，他彷彿能“聽”到，那柄無形的寂滅之刃，已然出鞘。
暗流洄溯，他們終於抵達了風暴的邊緣。
而真正的較量，即將在這皇陵之下的幽暗水脈中，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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