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諸位同僚。”
他的手指點在雲南方向。
“雲南全省,目前有四萬兵馬。這這部分是土司兵、部分舊部、以及孫可望這幾年招募的流民和雲南青壯。
貴州半壁,約一萬兵馬,分駐貴陽、遵義、思南等處,算是他的側翼。”
手指移向湖廣。
“而湖廣半壁——長沙、常德、辰州,加上湘西山區各府縣,駐紮的兵馬,整整十萬。”
“孫可望擁兵十五萬,湖廣的十萬兵馬靠湖廣半壁,養不活。”
他看向嚴起恆。
嚴起恆會意,接過話頭:
“戶部核過湖廣的錢糧賬。孫可望控制的湖廣各府縣,每年產出,最多能養五萬兵馬,還得是勒緊褲腰帶。
剩下的五萬張嘴,全靠雲南和貴州的糧草接濟。雲南的糧食走兩條路:
一條經曲靖、沾益,過烏撒,入畢節,再到貴陽;
另一條經楚雄、姚安,渡金沙江,入建昌,再轉湘西。
貴州那邊的糧草,則從貴陽出發,經偏橋、鎮遠,沿沅江水路運入辰州、常德。”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這兩條糧道,是孫可望的命根子。”
朱由榔盯著輿圖上蜿蜒的線路,目光幽深。
“瞿卿,斷了這兩條糧道,他湖廣的十萬兵馬,還能撐多久?”
“回陛下,臣預估,他的十萬大軍絕不會撐過三個月。”
瞿式耜道,“但實際操作極難。這兩條糧道都在孫可望地盤縱深,朝廷鞭長莫及。若派兵去斷,等於是直接開戰。”
呂大器皺眉:“那瞿閣老的意思是?”
瞿式耜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朱由榔:
“陛下,臣想先問一句——去年陛下命人秘密聯絡黔國公,可有迴音?”
朱由榔嘴角微微揚起。
他從御案下的抽屜裡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
“沐天波三月間回的密信,走的是廣西那條線,繞了一大圈,前日才到朕手裡。”
四人湊近看去。
信很短,字跡工整,但墨色略淺,像是用陳墨寫成,以防日久褪色。
“……臣沐天波謹奉密詔。雲南土司,多有世受國恩者。臣暗中聯絡,已有十餘家願效死力。
惟器械、錢糧兩缺,練兵不易。若朝廷能暗助,半年之內,可得精兵八千,仿白桿兵舊制,專事山地險隘之戰。臣沐天波百拜。”
呂大器眼睛一亮:、“八千精兵?沐家世代鎮守雲南,在土司中威望極高。若真能練出八千白桿兵那樣的山地精銳……”
“不止八千。”
朱由榔道,“沐天波說‘已有十餘家願效死力’,這還只是開始。雲南土司數十家,若能一一收服,兩萬兵也練得出來。”
王化澄卻有些擔憂:
“陛下,此事機密至極,一旦洩露,孫可望必先下手為強。沐天波那邊……”
“沐天波不是蠢人。”
朱由榔打斷他,“他信裡說得很清楚,練兵不在明處,而在土司地盤深處。那些地方,孫可望的兵進不去,也摸不清底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人:
“而且,朕給他支援,不走朝廷明賬。市舶司那邊,每月抽一筆銀子,走海路運到廣西,再由高一功派人秘密送入雲南。錢糧器械,分批分次,不留痕跡。”
嚴起恆快速心算:
“市舶司海貿收入,若每月抽出五千兩,一年六萬兩,足夠養五千精兵。加上器械、火藥,再加一倍,也才十二萬兩——這筆錢,戶部擠得出來。”
朱由榔點頭:
“就這麼辦。雲南那邊,讓沐天波放手去練。
高一功駐紮在廣西雲南交界,明面上是防範孫可望,實際上可以暗中接應。
一旦有事,他從西面壓過去,沐天波從土司地盤殺出來,孫可望在雲南的四萬兵馬,腹背受敵。”
瞿式耜卻搖了搖頭:
“陛下,沐天波和高一功,能牽制雲南的四萬,卻牽制不了湖廣的十萬。真正要命的,是長沙那十萬兵馬。”
朱由榔看向他:
“瞿先生有何高見?”
瞿式耜沉默片刻,緩緩道:
“臣在想一件事——孫可望的十萬兵馬,靠雲南貴州的糧草養著,那滿清知不知道這個底細?”
呂大器一怔:
“瞿閣老是說……”
“滿清的情報,不比咱們差。”
瞿式耜道,“孫可望湖廣十萬大軍,卻要靠雲貴運糧,這種事瞞不了多久。滿清若知道這一點,他們會怎麼想?”
王化澄若有所思:
“他們會想——孫可望這塊骨頭,看著大,其實虛。只要斷了糧道,十萬大軍就是十萬張要吃飯的嘴,轉眼就能拖垮他。”
“正是。”
瞿式耜點頭,“所以,若能想辦法讓滿清先動手對付孫可望……”
朱由榔眼睛一亮:
瞿式耜繼續道,“滿清現在最想要什麼?是讓孫可望牽制朝廷。可若是滿清發現,孫可望不但牽制不了朝廷,反而隨時可能被朝廷吃掉——他們會怎麼做?”
呂大器猛地一拍大腿:
“他們會先下手為強!與其讓孫可望被朝廷收編,不如搶先把他打殘,至少不能讓他那十萬兵馬落到朝廷手裡!”
“正是此意。”
瞿式耜道,“滿清和孫可望,本來就不是真心聯手。一個想利用,一個想投機。這種關係,最怕的就是猜疑。只要讓滿清覺得孫可望靠不住,或者覺得孫可望隨時會倒向朝廷,他們就會搶先動手。”
瞿式耜看向朱由榔:
“陛下,咱們得給滿清遞個訊息。”
“什麼訊息?”
“孫可望向朝廷‘輸誠’的訊息。”
瞿式耜道。
“不是真的輸誠,而是讓滿清以為他在輸誠。比如,讓錦衣衛放出風聲,說孫可望派人到廣州,請求朝廷加封他的兒子為王,或者請求朝廷撥付錢糧‘協餉’湖廣——這種事,真真假假,滿清查不清,只能猜。”
朱由榔沉吟不語。
嚴起恆低聲道:
“這計策……有點險。萬一孫可望察覺是朝廷在挑撥,他可能真的倒向滿清。”
“所以不能讓他察覺。”
瞿式耜道,“訊息要走滿清的渠道,讓他們自己‘打探’到。錦衣衛在北方有暗樁,可以設法把‘情報’送到滿清高層手裡。只要他們信了,就會對孫可望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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