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行在。
御書房中燭火通明,卻只點了四盞——不多不少,恰好照亮輿圖前的方寸之地。
窗外更鼓剛過二更,越秀山上夜風習習,吹得簷角鐵馬叮噹作響。
朱由榔坐在御案後,面坐站著四個人:
首輔瞿式耜、兵部尚書呂大器、戶部尚書嚴起恆,以及內閣次輔王化澄。
這是如今行在最核心的四位重臣。
瞿式耜總攬政務,呂大器執掌兵樞,嚴起恆排程錢糧,王化澄參贊機務——
四人各司其職,缺一不可。
“江南的奏報,諸卿都看過了。”
朱由榔開口,聲音不高,字字清晰。
“清丈進展比預想的順利,顧炎武在蘇州試點,已有成效。新糧種也已分發松江、常州兩府,秋收可見分曉。
火器司那邊,這個月能出六百支燧發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人:
“江南的事,可以穩步推進了。但朕今夜召你們來,不是為了江南。”
瞿式耜抬眼:
“陛下是說……”
朱由榔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長沙”二字上。
“孫可望。”
這個名字一出,御書房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呂大器最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陛下,孫可望那邊……有動靜?”
“有。”
朱由榔沒有隱瞞,“錦衣衛密報,去年臘月,他派人往北邊去了。臘月底,又有人從北邊回來。什麼人,什麼事,趙城還在查,但八九不離十。”
王化澄眉頭緊鎖:
“與滿清暗中往來?此人……當真敢如此?”
“他有什麼不敢?”
嚴起恆冷哼一聲,“如今江南光復,他那個‘四省總督’只剩個虛名,他能甘心?”
瞿式耜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輿圖上長沙的位置,目光沉沉。
朱由榔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便問:
“瞿先生在想什麼?”
瞿式耜抬起頭,緩緩道:
“臣在想,此番收復南直隸、浙江,陛下為何沒有調堵胤錫和忠貞營的精銳東進。”
朱由榔嘴角微微揚起:
“瞿先生明知故問。”
“臣是想讓在座諸位都明白。”
瞿式耜轉向呂大器、嚴起恆、王化澄。
“堵胤錫坐鎮湖廣,忠貞營三萬精銳分駐永州等地,打的旗號是‘防範吳三桂’。
可吳三桂在信陽,堵胤錫防他,用得著把三萬人都擺在永州?”
“吳三桂雖在信陽,但他那條老狐狸,不等到咱們和北邊拼得兩敗俱傷,絕不會動。真正能讓朕睡不著覺的,從來不是吳三桂——是他。”
他的手指再次點在長沙二字上。
“孫可望現在手裡還有什麼?”
朱由榔看向嚴起恆。
嚴起恆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箋,展開念道:
“湖廣半壁、貴州半壁和雲南全境。此外,川東部分土司亦聽其號令。”
他頓了頓,補充道:
“以上各府縣,錢糧兵馬,皆由孫可望自專。朝廷的號令,進不去。”
王化澄沉吟:
“這樣算下來,他手裡的地盤,雖不及朝廷,但連成一片,自成一國。若他真心助朝廷,便是西南屏障;若他……”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誰都明白。
朱由榔接過話頭:
“若他心懷異志,趁朕北伐之時,從背後捅一刀——那朕這盤棋,就全毀了。”
御書房中一片沉默。
呂大器低聲問:
“陛下召臣等來,是已經有了決斷?”
朱由榔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目光掃過四人。
“朕問你們一個問題。”
四人躬身。
“若是你們處在朕這個位置,面對孫可望,當如何處置?”
沉默。
嚴起恆先開口,聲音謹慎:
“陛下,孫可望畢竟名義上尊奉朝廷,又封了秦王。若貿然動他,一則師出無名,二則恐逼他鋌而走險,三則……”
“三則什麼?”
“三則,吳三桂還在信陽。”
嚴起恆一字一句,“若朝廷與孫可望交兵,吳三桂趁虛而入,李定國腹背受敵。這個險,太大了。”
呂大器卻搖頭:
“正因吳三桂在信陽,才更該早做準備。孫可望若真與滿清暗通,等到朝廷北伐之時,他與吳三桂南北夾擊,我軍必敗。與其等到那時,不如……”
“不如什麼?”
王化澄追問。
呂大器咬了咬牙:
“不如先發制人。趁孫可望還沒準備好,調李定國西進,以‘助剿’為名,進駐常德、辰州,逼他交出湖廣兵權。”
王化澄倒吸一口涼氣:
“呂部堂,你這是要逼反他!”
“逼反又如何?”
呂大器寸步不讓,“他孫可望若有異志,早反晚反都是反。與其等他選好時機,不如咱們先動手,把戰場擺在湖廣,而不是等到北伐時腹背受敵!”
“可吳三桂呢?”
王化澄道,“李定國一動,安慶空虛,吳三桂趁機東進,誰去擋?”
“盧鼎的京營可以……”
“京營要守南京!張煌言那邊還要應付江北殘虜,你讓他分身?”
兩人越說越急,聲音漸高。
瞿式耜輕咳一聲,兩人同時住口。
朱由榔看向瞿式耜:
“瞿先生,你怎麼看?”
瞿式耜沉默片刻,緩緩道:
“臣想先問陛下一句。”
“問。”
“陛下心中,是真的已經決意要動孫可望,還是隻是……想聽聽臣等的看法?”
朱由榔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轉瞬即逝,卻讓瞿式耜心裡有了底。
“朕若已決意,今夜就不會召你們來。”
朱由榔道,“朕是想聽聽,動他,有什麼辦法,哪條路,能走得通。”
瞿式耜點點頭,沉吟道:
“那臣就直言了。”
“講。”
“孫可望此人,臣與他打過交道。”
瞿式耜的聲音不緊不慢。
“他野心是大,但不是莽夫。他敢與滿清暗中往來,說明他已經急了——
地盤被壓縮,錢糧被海貿卡死,李定國的戰功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急,就想找外援,這是人之常情。”
他頓了頓:
“但正因為急,他反而不敢輕舉妄動。他現在手裡那點家底,打不過朝廷,他唯一的指望,是等朝廷和滿清打起來,他好從中取利。”
朱由榔點頭:
“所以呢?”
“所以,陛下現在動他,不是好時機。”
瞿式耜道,“師出無名,天下人會說朝廷容不下功臣;逼急了他,他真投了滿清,湖廣門戶洞開,吳三桂趁虛而入,得不償失。”
王化澄鬆了口氣:
“瞿閣老的意思是……不動?”
“不是不動。”
瞿式耜搖頭,“是不急著動。”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在長沙周圍畫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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