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以後,四糸乃感覺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了。她不再滿足於,每日安靜地打理花園,然後被動地等待七罪的偶爾來訪。
那種即將被遺忘、被拋棄的恐懼感,日夜灼燒著四糸乃的內心。
向七罪表示,自己也對繪畫產生了興趣。對方雖然有些意外,但還是很高興地邀請學習,甚至將自己備用的畫具,和一些顏料送給了四糸乃。
然而,事情並未像四糸乃期望的那樣發展。當她拿起畫筆時,手指卻不受控制地顫抖。她越是渴望畫出能讓七罪稱讚的作品,就越是笨拙。
線條歪曲,色彩渾濁,調色盤總是被她弄得一團糟,昂貴的顏料被混成難看的灰黑色,蹭得到處都是——她的手上,臉上,甚至是那身七罪送給她的乾淨衣裙上。
“沒關係,剛開始都是這樣的。”七罪起初還會耐心地安慰她,甚至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握筆,如何調色。
但四糸乃內心的焦躁,讓她無法靜心學習,她只看到七罪筆下漸漸成形的、充滿靈氣的畫作。
再對比自己紙上,那連她自己都厭惡的一灘灘混亂色塊,強烈的挫敗感啃噬著她。
“四糸乃真是笨蛋……什麼都做不好……這樣下去,七罪小姐,一定會討厭我的……”她常常在無人時,對著自己髒兮兮的畫紙喃喃自語。
幾個月後,七罪為了鼓勵她,送給了她一個可愛的白色兔子手偶,手偶戴著海盜眼罩,還有一頂小小的橙色帽子,看起來俏皮又可愛。
“這個送給你,它叫四糸奈!以後畫畫的時候,可以讓它陪著你,就像有個朋友在身邊一樣,說不定就不會緊張了。”七罪笑著說,希望這個禮物能帶給四糸乃一些勇氣。
然而,當又一次繪畫練習失敗,四糸乃看著七罪專注於自己的新畫作,甚至忘了指出她的錯誤時,扭曲的怨憤,突然湧上心頭。
回到自己房中,她盯著手中乾淨的、象徵著七罪善意的兔子手偶,眼神變得空洞而詭異。
“看啊~她又忽視你了!你的努力,你的掙扎,在她眼裡根本無足輕重。她只是施捨給你一點憐憫,就像施捨給一隻小兔子。”
“不……不是的……”
“不是嗎?那為什麼她不再看著你了?她的畫比你重要?你這個沒用的傢伙,連表達憤怒都不敢嗎!”
“四糸奈?”
“對,是我!讓我來幫懦弱的小四糸乃吧,幫你把這份‘感激’,和這份……痛苦,都好好表達出來~”
想到這裡,她猛地抓起了旁邊,一支蘸滿深紅色顏料的畫筆,不再是往畫紙上塗抹,而是狠狠地、洩憤般地,將顏料肆意地,塗抹在那隻純潔的白色兔子手偶上!
刺目的紅痕劃過手偶的臉,如同血淚。接著是更多混亂的顏色,藍色、黑色、紫色……
幾乎是用這純白的手偶,在沾染了各種顏料的調色盤裡“毆打”、“翻滾”,她獰笑著,進行著一場無聲而瘋狂的報復性“繪畫”!
原本可愛的四糸奈,很快變得汙濁不堪,色彩混雜,就如同四糸乃此刻混亂的內心——那些無法言說的陰暗情緒,具象化地投射到了這個代表七罪善意的禮物上。
做完這一切,她看著手中變得猙獰醜陋的手偶,愣住了,隨即是無邊的恐慌和後怕。她慌忙將髒汙的手偶,藏了起來,不敢讓任何人看見。
但那種透過破壞,來宣洩情緒的快感,以及隨之而來的更深的自責與恐懼,卻在她心裡紮了根。
那個名為“四糸奈”的第二人格,或者說內心的黑暗面,似乎從那次之後,便愈發清晰和活躍了。
……
如常,四糸乃在花園裡澆花,雙眼卻迷離注視著地面,口中不住喃喃著:“四糸乃,病了……要治。”
“不能膽怯……要坦然面對。”掏出那個被塗鴉得亂七八糟的兔子手偶,四糸乃沒再隱藏。
遇到莊園裡的其他人,四糸乃也是躬身行禮,強撐著心底的壓抑,表現出一副開心快樂的表情。
這裡可是理想的樂園啊!要是讓七罪看到了這副模樣,只怕是更不願與自己做朋友了。
只是……那個高貴的小姐,有多久沒來過這裡了?為了練習畫畫,她的房門一直緊閉。
明明曾在這裡,說自己和她是一家人,現如今怎麼如此生疏?四糸乃手一失力,澆水壺都灑了。
慌亂拾起水壺,搖頭。
“四糸乃,你要外向一點……七罪在房間裡待著不挺好嗎?這樣,你就不用擔心有人搶走她了……不對,四糸乃不能這麼想!”
揉著頭,女孩閉上眼。
……
忍耐煎熬,直到這一夜,伴隨著凜禰小姐的驚呼,絕大多數人,都聚集到宅邸大廳裡。四糸乃也在遠處,注意到了墜樓而死的十香。
死了……這麼快樂的莊園,也會死人嗎?四糸乃麻木了,獨自一人離開宅邸,回到了月色下的花園——什麼樂園啊?真是好笑!
“哪有那麼美好的地方,七罪小姐,當初就是在騙我吧?救下可憐的四糸乃,不過是滿足自己的內心……”
心底這麼想著,四糸乃嘴上卻哼著歌,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許久後,下起了雨。
就在雨中,淋著……
直到雨停,四糸乃也未曾離去。她望見管家帶著兩個人,走過月色下的小徑,向著這邊靠近——提起澆水壺,又擠出了臉上的笑容。
黑斗篷溼淋淋的,她很是自然,放下了澆花的水壺,蹦跳著跑了過來,擋在三人面前,問二亞:“管家小姐,他們就是你找的偵探嗎?”
廢話,都看到對方的打扮了,這裝束不是偵探是什麼?
“聽琴裡姐姐說,最近宅邸鬧鬼,很嚇人……不過,四糸乃想去捉鬼!可七罪說鬼在外面!”
這裡面的世界,比起外面的世界,好在哪裡呢?至少在外面,七罪小姐是真心喜歡四糸乃的!願意搭救四糸乃,更願意分享自己的故事!
可現在呢?連最初承諾的美好莊園,都發生了命案——既然如此,為了讓七罪更多地注視自己,做什麼過分的事都無所謂了。
……
叩響門,進了房間。
“七罪,莊園裡發生那種事……今晚,我能睡你這裡嗎?”
裝作很害怕的樣子,四糸乃用命案為由,試探著七罪對自己的態度。
“嗯……沒問題?”
因為十香墜樓,七罪此刻也是深陷恐懼,倒是沒細想四糸乃的情況 也沒有留意她對自己的稱呼。
正準備就寢時,四糸乃恍惚間,瞥見窗外,有個黑色的人影,頓然被嚇了一跳,但她仍保持著鎮定,還和七罪開玩笑——“哼~七罪,你害怕鬼嗎?”
“鬼……在哪裡!”
“看來你很怕。很不巧,就在剛才,窗外好像有奇怪的影子。不過,竟然打擾四糸乃和七罪的時間,真是不識好歹的鬼呢~”
跳窗而出,四糸乃想去追那個身影,手臂卻被牆壁劃了個口子。感受疼痛,四糸乃眼神迷離了——自己為什麼不留在七罪的身邊?
“呵~既然你當初要救四糸乃,就不要只是救啊!虧四糸乃那麼崇拜你……那麼喜歡你……呵哈哈哈!七罪,你真是不理解四糸乃!”
“既然你不需要四糸乃的感激,那如果『我』對你不利,你會生氣嗎?想被你注視的渴望,你能體會嗎!如果不能,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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