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璋眼底隱約的笑意斂了,語義不明地重複:“不接受包辦婚姻?”
周伯肅著臉站在喬璋身後,他是個頂守規矩的人,哪怕如今報紙上天天都鼓吹什麼自由平等,晉地的大戶都趕時興地給家裡的下人們換了個稱呼,不叫“丫鬟”、小廝”諸如此類的,而是叫“保姆”、“管家”一類的詞,周伯卻從不讓府裡的人學。
有些年紀輕的、會讀書看報下人大著膽子問原因,周伯只是說:“不過是換了個叫法,換湯不換藥的東西,反倒還壞了府裡的規矩。”
“想做保姆管家的我也不攔著,但我在一天,府裡就得規規矩矩的,讓爺回來也舒心。”
周伯最聽不得這些,也看不慣江玉曼身上的洋服。
喬璋說話,他不便多言,只是心底的那桿秤,朝江月移了移。
這江月看著老實聽話,似是個會照顧人的,留在府中倒也有幾分合適。
喬璋自幼便有心疾,平日裡看著沒事,卻最忌動怒,有時累著了或者換季也常常是要喝一旬湯藥養著的。
這樣想,周伯再看江玉曼,只覺得她臉上寫著“折壽十年”幾個字,要是喬璋收了她,怕喬璋氣得沒幾年好活了。
再看那頭,江月是個聽不懂好賴話的,喬璋那句“包辦婚姻”一聽就是句嘲諷。
意思是讓江玉曼想想自己的身份,不過是個送來喬家的,哪裡配得上“包辦婚姻”四個字。
江月當即隨即應變地往地下一跪,擠出點淚水:“她不接受我接受的!”
江月這話說的擲地有聲:“我接受包辦婚姻!”
喬璋生平頭一回見江月這種人,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他讓周伯把兩個人送走的話都要說出口了,結果被江月這句話給堵回去了。
江月偷看了一眼江玉曼被氣得五顏六色的臉,唇角暗地裡勾了勾。
她記性好著呢,記得她娘說“月月,你可記住了,男人最愛做英雄,你要多講自己有多可憐,才能讓男人對你憐惜。”
可江月實在沒遺傳到她娘半分,哭也哭不出來,撅了幾次嘴,醞釀了幾次,都半點兒淚意沒有,她只好匆匆抬起袖子遮住臉開始哭訴:“喬爺,您不知道我在家過的什麼日子,我從昨晚到現在沒吃過一口飯,要不是剛剛吃了塊兒糕,我現在說不好都餓暈了。”
江月原是哭不出來的,可是她想起早上江太太哭著拽著江玉曼的手不肯松的樣子,沒來由地想起來她娘。
若是她娘在,定不會讓她餓肚子的。
江月是個沒規劃的,從前她是過一天想一天,連兩天後要吃什麼都不會去想,跟在梅雲纓身邊像只快樂的小狗。
從她娘走了,到她被送到喬家,不過發生在十幾天內。
若是被喬璋送回去了,江月都不知道自己往後會過成什麼樣,照江守拙都狠心,把她隨便送給那些商會里的老爺們都有可能。
想到這裡,江月頓時悲從中來,哭得不能自已。
剛剛還一雙鬼靈鬼靈的眼睛,紅了個徹底,整個人跪在地上像無根的浮萍一樣抖得厲害,簡直比喬璋出門在外時見過的那些賣身葬父的姑娘還要可憐。
看著江月這般模樣,喬璋摘了皮手套遞給周伯,垂眸問:“吃不飽飯?”
“江家就是這樣對你的嗎?”
江玉曼看著江月訴苦的樣子氣極了:“你怎麼亂說話?江家哪裡虧待你了?”
“你簡直是不擇手段!”
江玉曼心裡的幾分不情願在看見喬璋時就消了大半,只是還想著拿喬,不願意叫人小看了去。
她一個留過洋的新式女青年,被像送禮一樣送到喬家來,她站在喬家的土地上,總是覺得不暢快的。
平白好像低了喬家人一頭,
江玉曼剛剛那樣講,不過既是想試探一下喬璋對她有沒有興趣,又是想挽回一下自己快落到地上被人踩到腳下的顏面。
誰能想得到江月真的是臉皮又厚又不懂眼色。
她不過那麼一說,江月立馬見縫插針地說自己接受包辦婚姻,立馬把她給架著下不來臺了。
這也就算了,江月還一直哭訴江家對她有多不好,喬璋剛剛那句問話,顯然是站在江月那邊的。
江玉曼只覺得心氣不順極了,看見江月那副嘴臉又想翻白眼了。
這間屋子裡,只有江月一個人聽不懂喬璋的言外之意,她遮著臉的袖子被拿下來了,眼睛睜得大大的:“你覺得我會說謊嗎?”
“我哪裡會騙你。”
江月立馬要從地上站起來:“那你們都安靜一些,就能聽見我肚子在咕嚕嚕的叫呢。”
周伯重重地咳了一聲:“成何體統。”
“誰許你同爺這樣講話的?”
江月才發現自己剛剛那樣的做派實在不太賢淑了,像喬璋年紀這般大的男人應該都喜歡乖巧的才是。
她立馬乖覺地道:“是我自己許的。”
“我下次不這樣許了。”
喬璋一回頭,見他最嚴肅古板的管事嘴角一抽,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招招手,喚了一個門外站著的丫鬟進來:“去讓廚房備一桌飯吧。”
意思是要把江月給留下了。
周伯難得有些糾結,在江家送來的兩個姑娘間左右打轉,只覺得一個太沒心眼兒,一個又心眼子太多,總之哪個都不合適。
像喬爺這樣的人,合該配個溫柔體貼的大家閨秀才是。
年年給喬璋房裡送人的那麼多,怎麼就偏偏留下了這個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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