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截褪色的、繡著“莫”字的髮帶，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莫離沾滿蠟油的掌心。玉夫人骨玲瓏工坊裡甜膩的屍蠟氣味、莫雨在蠟油中凝固的絕望面容、後頸那枚與鎖靈柱完全一致的烙印…無數碎片在識海里翻騰衝撞，幾乎要將他的魂魄撕裂。他踉蹌衝出那令人作嘔的巢穴，鎖靈城汙濁的空氣湧入肺腑，卻壓不住喉頭翻湧的血腥氣。
“西北…古戰場…蝕心蝶…”雲無月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強行壓制的虛弱。她倚靠著風化嚴重的界碑，左肩的灰白石化已蔓延至鎖骨中央，暗紅的鎖靈符紋在皮下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她冰藍的眸子望向鎖靈城西北方那片死寂的灰黑色區域——被靈蝕徹底吞噬的古戰場遺址。“蝶群…喜食…將死者的…情感…記憶…它們…或許…是鑰匙…”
鑰匙？莫離僅存的左眼死死盯著天際那片不祥的灰暗。玉杯指向西北，玉夫人傀儡後頸的烙印指向莫雨，而蝕心蝶…那些翅膀沾滿石化粉塵、以情感記憶為食的妖蟲…它們的老巢，就在那片死亡之地的深處？
沒有選擇。雲無月的傷等不起，莫雨的真相如同毒藤勒緊咽喉。莫離將半截髮帶死死攥在掌心，粗糙的布紋摩擦著傷口，帶來一絲尖銳的清醒。他攙起幾乎無法獨自行走的雲無月，兩人如同走向墓穴的殉葬者，一頭扎進了鎖靈城西北方瀰漫的靈蝕粉塵之中。
……
死亡的氣息有了實質的重量。腳下不再是泥土，而是踩上去發出脆響的、徹底石化的黑色砂礫。稀薄的陽光被厚重的靈蝕粉塵過濾，投下昏慘慘的光暈。視野裡沒有活物，只有扭曲怪異的黑色晶簇如同巨獸的獠牙刺向灰暗的天空，風化的巨石呈現出痛苦掙扎的人形輪廓。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鐵鏽味和一種…淡淡的、甜膩的腐敗花香——正是蝕心蝶翅膀上粉塵的氣味。
循著那越來越濃的氣味，穿過一片如同巨大肋骨般拱起的風化巖區，一個隱蔽的、不斷滲出冰冷寒氣的巨大地裂出現在眼前。裂縫深處，隱約可見星星點點的、幽綠色的磷光，如同地獄的鬼火，無聲地明滅。
莫離將雲無月安置在一塊背風的黑色晶簇後，自己則如同壁虎般，沿著冰冷溼滑的巖壁，悄無聲息地滑入裂縫深處。
越往下，寒氣越重，那甜膩的腐敗花香也越發濃烈刺鼻。磷光越來越密集，將巨大的地下溶洞映照得一片幽綠。眼前的景象，讓莫離心膽俱寒！
溶洞的穹頂和四壁，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鑲嵌著無數灰白色的“卵”！那些卵大小不一，小的如拳頭，大的堪比磨盤，表面覆蓋著半透明的、佈滿黑色脈絡的硬質外殼，內部蜷縮著形態各異的胚胎陰影——人形！全是人形胚胎！它們如同被凍結在時光琥珀中的標本，保持著最原始的蜷縮姿態，皮膚呈現出死寂的灰白，五官模糊不清，但肢體輪廓清晰可辨！
這些石化的胚胎化石，如同蜂巢般佈滿了整個溶洞的空間！無數幽綠色的蝕心蝶幼蟲在這些化石的縫隙間緩緩蠕動，啃食著化石表面滲出的、一種粘稠的暗綠色汁液。而更多的、成年的蝕心蝶，則安靜地倒掛在化石之間，翅膀收攏，如同巨大的、散發著磷光的枯葉。
這裡不是什麼巢穴，而是一座由石化人類胚胎堆砌而成的、蝕心蝶的萬屍冢！
莫離的葬魂觸覺在這裡被無數微弱卻極致痛苦的意念碎片瘋狂衝擊！那是胚胎被強行剝離母體、在石化過程中承受永恆痛苦所殘留的怨念！他強忍著識海的翻騰，目光掃過那些巨大化石，最終定格在溶洞最深處、一面相對平整的巖壁上。
那裡，鑲嵌著一個格外巨大的灰白色胚胎化石。化石中的胚胎似乎比其他個體發育得更完整，小小的脊椎骨清晰可見。而在那脊椎骨的位置，竟被人用某種極其陰毒的手法，熔鑄嵌入了一截微縮的、閃爍著不祥烏光的鎖靈柱殘片！殘片如同跗骨之蛆，與胚胎的脊椎生長在了一起！
是誰？！誰做出如此喪盡天良的煉化？！
莫離的指尖因憤怒而顫抖，他不再猶豫，將葬魂觸覺的力量催發到極致，不顧識海被撕裂的風險，狠狠按向那塊巨大胚胎化石冰冷的表面！
嗡！！！
眼前的景象瞬間被撕裂！不再是幽綠的溶洞，而是一個燈火通明、遍佈精密金屬儀器的巨大地下實驗室！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藥水味和血腥氣。
一個全身裹滿灰白色繃帶的身影（九嶽！）正站在一個冰冷的金屬臺前。臺子上固定著一個剛剛足月、正在發出微弱啼哭的嬰兒！嬰兒小小的身體劇烈掙扎著。
九嶽枯瘦的手指沒有絲毫顫抖，指尖縈繞著粘稠的暗紅光芒。一柄造型怪異、刻滿符文的骨刀在他手中如同活物般遊走，精準而冷酷地切開嬰兒柔嫩的背部皮肉，暴露出下方粉白色的、稚嫩的脊椎骨！
接著，九嶽拿起一截只有手指長短、卻散發著濃郁烏光的鎖靈柱微型殘片。那殘片表面符文流轉，帶著強烈的吞噬和禁錮氣息。他用骨刀在嬰兒稚嫩的脊椎骨上刻下同樣扭曲的符咒，然後將那微型鎖靈柱殘片，如同鑲嵌寶石般，狠狠按進了嬰兒脊椎骨的中心位置！
“呃啊——！”嬰兒的啼哭瞬間變成了撕心裂肺的慘嚎，小小的身體因劇痛而瘋狂抽搐！暗紅的符文光芒從介面處亮起，如同無數血管，瞬間爬滿了嬰兒全身！血肉在光芒中迅速變得灰白、僵硬！
幻象破碎！莫離如同被重錘砸中，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搖搖欲墜！九嶽！又是九嶽！他竟然用活生生的嬰兒脊椎，作為煉化、測試鎖靈柱威能的胚床！這溶洞裡的萬具石化胚胎…都是他的實驗殘次品？！
“嗚——！”
一聲低沉、彷彿無數怨魂齊聲嗚咽的嘶鳴，猛地從溶洞深處響起！所有的蝕心蝶，無論幼蟲還是成蟲，在這一刻同時被驚醒！無數幽綠色的複眼齊刷刷轉向莫離的方向！翅膀劇烈震顫，抖落漫天帶著石化粉塵的磷光！
蝶群暴動！它們如同被激怒的綠色潮水，朝著入侵者瘋狂湧來！翅膀扇動的嗡鳴彙集成死亡的浪潮！
“莫離！退！”雲無月虛弱卻急促的聲音從裂縫上方傳來。
莫離猛地驚醒，轉身就逃！但蝕心蝶的速度太快！尤其是蝶群中央，一隻翼展超過三尺、通體幽綠近乎發黑、複眼如同熔金般燃燒的巨大蝶王，如同綠色的閃電，後發先至，瞬間撲到莫離身後！它鋒利如鉤的口器張開，直刺莫離後頸！
生死一瞬！
嗤——！
一道淒冷的銀光如同月華乍現！雲無月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莫離身側！她臉色慘白如紙，左臂因石化而僵硬地垂著，僅憑右手握著那柄柳葉薄刃刀，精準無比地格開了蝶王致命的口器！
刀鋒與口器碰撞，濺起幾點幽綠色的火星！蝶王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嘯，翅膀猛地一扇，一股濃郁的、帶著甜膩花香的灰色石化粉塵如同風暴般席捲而出！
“閉氣！”雲無月厲喝，同時不顧自身虛弱，強行催動殘存力量，一層微弱的乳白色光暈從她心口碎裂的淨心玉粉末處亮起，勉強將兩人籠罩！
粉塵風暴撞在光暈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光暈劇烈閃爍，雲無月嘴角再次溢位帶著灰白光澤的鮮血！她右手的刀卻更快！趁著蝶王噴吐粉塵的間隙，刀光如電，精準無比地刺向蝶王因噴吐而微微張開的腹部！
噗嗤！
薄如蟬翼的刀鋒毫無阻礙地刺入蝶王鼓脹的腹部！粘稠的、散發著濃郁甜膩花香和強烈怨念的幽綠色體液噴濺而出！
蝶王發出一聲淒厲到變形的慘嚎，巨大的身體瘋狂扭動掙扎！
雲無月眼神冰冷，手腕一翻，刀鋒在蝶王腹內精巧地一剜、一挑！
一個鴿子蛋大小、通體烏黑、表面佈滿密密麻麻扭曲符文的微型柱狀物，粘連著粘稠的體液和絲絲縷縷的怨念黑氣，被柳葉刀尖精準地挑了出來！
那東西的形態，分明是一個微縮到極致的鎖靈柱模型！散發著與溶洞中那些胚胎化石脊椎上、以及吞噬莫雨的鎖靈柱同源的陰冷禁錮氣息！
雲無月刀尖一抖，將那微型鎖靈柱模型甩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粘稠的幽綠色體液緩緩流淌開，露出模型底部基座。
莫離強忍著眩暈和識海劇痛，僅存的左眼死死盯向那基座——
只見那光滑的烏黑基座表面，用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暗紅色字型，刻著幾行字：
天工歷 癸亥年 七月初七 子時三刻
莫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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