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九嶽虛影徒手撕裂靈潮巨浪的餘威仍在震盪,露出後方那盤踞如太古山脈的玄螭本體。它深青近黑的鱗甲在幽暗中流淌著金屬寒光,龍首低垂,那雙大如湖泊的巨瞳,冰冷地俯瞰著下方螻蟻般的眾生。然而,所有目光都死死釘在它脖頸下那片巨大的逆鱗之上——那層層疊疊、彷彿記錄著無盡痛苦的刻痕中心,兩個殷紅如血的古篆“莫雨”,如同泣血的烙印,刺穿了幽冥城的死寂。
被鐵匠自爆衝擊和青年九嶽虛影震懾而短暫僵滯的石嬰,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厲嘯!它端坐於雛形核心那截灰敗脊椎骨之上,小手猛地向下一按!下方被青銅鎖鏈捆縛、剛剛掙脫部分束縛的玄螭雛形,如同被注入狂暴的指令,龐大的青色靈能身軀瘋狂扭動,鎖靈符紋血光大盛,巨口再次張開,不顧一切地吞噬著周圍潰散的、蘊含著滅世石化的靈潮!每吞噬一口,雛形體表便閃過莫雨被無形鎖鏈拖拽沉淪的絕望影像,而上方那完全體玄螭本體的巨瞳中,冰冷的殺意便濃重一分,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毀滅的吐息在喉間醞釀!
“莫雨……”莫離所化的玄螭,半身石化的龍軀在劇痛中顫抖,僅存的左眼龍瞳死死盯著本體玄螭逆鱗上那血色的名字,又看向雛形身上不斷閃過的妹妹受苦影像。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悸動與暴怒,壓過了石化的冰冷與共振撕裂的痛苦。不是毀滅,是共鳴!那逆鱗上的刻痕,那名字,是鑰匙!
他巨大的龍爪,艱難地、不顧汙血鎖鏈的勒嵌,猛地探向懷中——那支由莫雨腿骨打磨、尾端纏繞著褪色布條的粗糙骨笛,正靜靜躺在破碎的鱗甲縫隙裡。同時,他的目光穿透混亂的能量亂流,死死鎖定了那支依舊懸停在幽冥城倒懸“天穹”、簪尖直指地心的灰白玉簪!
“雲無月!簪!”莫離的意念如同瀕死的咆哮,直接撞入雲無月搖搖欲墜的意識。
雲無月銀髮已盡成灰白,容顏枯槁,胸前淨心玉的光華徹底熄滅。但聽到莫離的意念嘶吼,她藍寶石般的瞳孔猛地一凝,沒有絲毫猶豫!她強提最後一絲氣力,手指凌空一引!那支懸停的灰白玉簪如同受到召喚,化作一道黯淡的灰白流光,穿過狂暴的靈潮亂流,精準地落入莫離所化玄螭探出的巨大龍爪之中!
龍爪緊握玉簪與骨笛!
莫離僅存的左眼龍瞳爆發出最後、最熾烈的熔金光焰!他不再壓制體內狂暴的地脈之力與石脈異變,反而將其瘋狂地、不顧一切地灌注進緊握的骨笛與玉簪之中!
“喀嚓!”
粗糙的骨笛在狂暴能量的衝擊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笛身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而就在骨笛即將徹底崩碎的剎那,莫離龍爪猛地用力一按!
那支灰白溫潤的玉簪,被他以莫大的意志和力量,硬生生地、強行地貫入了骨笛尾端纏繞布條的位置!
玉簪的尖端刺入骨笛,簪尾鑲嵌的黯淡墨玉珠,正貼在骨笛的孔竅之上!
骨與玉,血親的遺骸與及笄的信物,在莫離不顧一切的意志與狂暴的地脈能量熔鑄下,強行、粗暴地融合在一起!一支新的、怪誕的、尾端嵌著玉簪的染血骨笛,出現在龍爪之中!笛身裂紋密佈,玉簪灰白,墨玉珠黯淡,卻散發著一種血脈相連、跨越生死的悲愴氣息!
莫離所化玄螭昂起僅剩一半還能活動的猙獰龍首,將那支尾嵌玉簪的染血骨笛,湊近了佈滿利齒的龍口。
“嗚——!”
他吹響了骨笛。
不再是之前試圖溝通安撫的哀泣之音。
這一次的笛音,嘶啞、破碎、尖銳得如同瀕死野獸的絕唱!笛音中灌注了他所有的魂力、所有石脈的異力、所有對妹妹的思念與愧疚、所有對九嶽的滔天恨意!笛身不堪重負的裂痕在笛音中迅速擴大,玉簪尾端的墨玉珠劇烈震顫,彷彿隨時會炸裂!
更令人心悸的是,隨著這泣血般的笛音吹奏,莫離緊握骨笛的龍爪指縫間,暗紅色的、蘊含著石脈本源的精血,如同被笛音強行榨取,汩汩湧出!鮮血順著笛身的裂痕瘋狂流淌、滲透,染紅了粗糙的骨笛,更浸透了尾端嵌入的灰白玉簪!暗紅的血線順著玉簪蔓延,瞬間將那黯淡的墨玉珠染得一片猩紅!
染血的笛音,帶著莫離泣血的意志,穿透狂暴的靈潮,無視空間的阻隔,如同無形的箭矢,狠狠射向上方那頭完全體玄螭的本體,精準無比地命中了它脖頸下那片刻著“莫雨”二字的巨大逆鱗!
嗤——!
笛音觸及逆鱗的剎那,如同滾燙的烙鐵按上了寒冰!
那片覆蓋著無數痛苦刻痕、殷紅名字的巨大逆鱗,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血光!血光並非來自外部,而是源自鱗片內部那深深烙印的“莫雨”二字!兩個字如同兩個燃燒的血色太陽,將整片逆鱗映照得如同浸透血海!
“嗚……昂……”
一聲與之前冰冷暴戾截然不同的低沉嗚咽,從完全體玄螭那如同山嶽般的喉嚨深處滾出。那飽含毀滅氣息、蓄勢待發的吐息驟然消散。龐大如山脈的身軀猛地一僵,前傾的動作硬生生頓住。那雙大如湖泊、冰冷無情的巨瞳之中,狂暴的殺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茫然、困惑……以及一絲被深埋了太久太久、幾乎被遺忘的……孺慕與溫順?
在下方雛形體內石嬰尖厲的操控嘶鳴中,在鎖靈符紋瘋狂閃爍的血光裡,在九嶽意志不甘的咆哮下,這頭足以弒神的洪荒兇獸,竟在莫離那泣血笛音的呼喚下,緩緩地、順從地低下了它那高傲如山的猙獰龍首!龐大的身軀不再緊繃,而是帶著一種近乎依戀的姿態,朝著笛音傳來的方向——朝著莫離那半身石化、吹奏著染血骨笛的殘破龍軀,溫順地盤踞下來,如同歸巢的倦鳥。
隨著玄螭本體這溫順的盤踞,它脖頸下那片巨大的、正爆發著刺目血光的逆鱗,表面那些層層疊疊、記錄著無盡痛苦的刻痕,竟如同冰雪遇到烈陽,開始緩緩地融化、剝落!
每一片剝落的痛苦刻痕之下,顯露出的不再是冰冷的鱗甲底色,而是一幅幅流動的、溫暖得與這幽冥死地格格不入的畫面——
細雨濛濛的夜晚,荒僻山洞中火光搖曳。十二歲的莫雨,白髮溼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眉心一點硃砂痣(尚未變黑斑)。她蜷縮在冰冷的石地上,懷裡緊緊抱著一條不過手臂粗細、鱗片黯淡、氣息奄奄的小黑蛟(玄螭幼體)。小黑蛟身上佈滿了猙獰的傷口,絲絲縷縷的黑色滅世氣息正從傷口中滲出。
小莫雨臉上滿是淚痕和焦急,她看了看洞外漆黑的雨夜,又低頭看了看懷中痛苦抽搐的小黑蛟,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猛地擼起自己左臂的衣袖,露出纖細的手腕。然後,她毫不猶豫地撿起地上鋒利的石片,對著自己的手腕狠狠一劃!
鮮血瞬間湧出!她沒有喊痛,只是咬著蒼白的下唇,將流血的手腕湊到小黑蛟的嘴邊。溫熱的、帶著微弱石脈氣息的鮮血,滴落在小黑蛟冰涼的鱗片上,滲入它猙獰的傷口。小黑蛟無意識地吮吸著,傷口處滲出的黑色氣息似乎被那鮮血中和、壓制,痛苦抽搐的身軀漸漸平復。
畫面流轉:小莫雨臉色越來越蒼白,卻依舊固執地抱著小黑蛟,用自己溫熱的身體為它取暖,用沾血的布條笨拙地為它包紮傷口。她對著昏睡的小黑蛟輕聲低語,聲音虛弱卻帶著無比的堅定:“吃吧……多吃點……快點好起來……以後……替我守護哥哥……好不好?” 昏睡中的小黑蛟似乎聽到了,小小的尾巴尖,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捲住了小莫雨冰涼的手指……
逆鱗上剝落的刻痕越多,顯露出的此類溫暖畫面就越多——莫雨省下口糧餵食幼蛟,在寒夜為它擋風,在它蛻皮時小心守護……每一幀畫面,都是她以自己單薄的性命和純粹的心血,餵養、守護這頭本該暴戾的上古兇獸!那“莫雨”二字,並非刻下的枷鎖,而是這頭兇獸以自身逆鱗為碑,銘刻下的飼主之名,是它靈魂深處永不磨滅的契約烙印!
“是……小雨……”莫離的笛音在劇烈的顫抖,泣血的嗚咽中帶上了無法抑制的悲慟。龍爪緊握的骨笛裂縫中,滲出的鮮血更多了,幾乎將整支笛子染透。
雲無月依靠著斷柱,枯槁的臉上同樣佈滿震驚與哀傷。她強撐著最後的精神,目光穿透玄螭本體溫順盤踞時散逸的柔和青光,藉助淨心玉最後一絲殘存的感應,死死投向那巨大玄螭的心竅核心——那力量流轉的終極樞紐!
在那裡!
在浩瀚如星海的地脈能量核心深處,一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白色光點,如同風中的殘燭,正被無數道暗紅色的、由鎖靈柱符紋延伸出的能量鎖鏈死死纏繞、禁錮!
那光點的氣息,雲無月至死難忘!純淨中帶著一絲石脈的微涼,正是莫雨的魂魄碎片!
此刻,這枚碎片正隨著莫離的泣血笛音而劇烈地閃爍、掙扎!每一次閃爍,都試圖掙脫那些暗紅鎖鏈的束縛,每一次掙扎,都引動著玄螭本體龐大的力量與之共鳴震顫!更可怕的是,雲無月清晰地看到,無數道無形的能量絲線,正從這枚被禁錮的碎片延伸出去,穿透虛空,與遠方那些依舊矗立在大陸各處的鎖靈巨柱,產生著強烈的、同步的共鳴!鎖靈柱抽取的地脈精血能量,正透過這些絲線,源源不斷地注入碎片周圍的暗紅鎖鏈,加固著這道惡毒的禁錮!
這才是玄螭暴走、莫雨魂魄無法解脫、九嶽意志得以降臨的真正核心!莫雨的碎片,被當成了鎖靈柱網路控制玄螭、汲取地脈精血的活體樞紐!
“莫離!小雨的魂!在它心竅!被鎖靈柱鎖著!”雲無月用盡最後力氣嘶喊出聲,聲音沙啞欲裂。
她的嘶喊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
“嗡——!!!”
被雲無月點破核心真相的瞬間,玄螭心竅內那枚莫雨的魂魄碎片彷彿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光芒!一股源自魂魄本源、混合了被禁錮萬年的憤怒與悲鳴的共鳴衝擊波,以玄螭本體為核心,轟然爆發!
轟隆!
狂暴的共鳴波如同無形的海嘯,席捲整個倒懸的幽冥鎖靈城!本就搖搖欲墜的怨靈城牆在這衝擊下大片大片地崩塌、湮滅!一段位於幽冥城邊緣、由半截古老城樓殘骸構成的牆體,在共鳴波的衝擊下劇烈震顫,頂部的殘破瓦礫如同暴雨般簌簌滾落!
瓦礫崩飛,煙塵瀰漫。
當塵埃稍稍落定,那崩塌的城樓殘骸頂部,一處被碎石和厚厚怨靈塵垢覆蓋的角落,赫然暴露出來!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塊半掩在塵土中的玉佩。
玉佩由溫潤的羊脂白玉雕成,呈雙魚交纏的同心狀,邊緣鑲嵌著一圈細小的、已經黯淡無光的淨塵玉珠。玉佩表面,用極其古拙的刀法,深刻著兩行細小的古篆銘文:
“赤心不渝,九死無悔。”
“李代桃僵,寧負蒼天。”
而在玉佩的背面,則刻著兩個相互依偎的名字:
“李焱”
“九嶽”
鐵匠的真名——李焱!以及他刻骨銘心、最終卻走向背叛與算計的……婚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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