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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脈雕刻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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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鐵砧上的目光

廢墟中的喧囂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呻吟聲、搬運碎石的沉悶撞擊、壓抑的啜泣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劫難的餘韻。倖存者們佝僂著腰背,在瀰漫著塵土和焦糊氣味的瓦礫堆裡刨挖著,尋找著可能還活著的同伴,或收斂那些已經冰冷的殘軀。每一次拖拽的動作都沉重無比,每一次確認都伴隨著無聲的崩潰或麻木的慶幸。

莫離靠著冰冷的斷牆殘骸,閉著眼,粗重地喘息。雲無月方才的分析像燒紅的烙鐵,在他本就傷痕累累的心魂上又狠狠燙下了一道無法磨滅的印記。妹妹的“守護”以如此扭曲可怖的方式呈現,帶來的並非慰藉,而是更深沉的絕望與蝕骨的愧疚。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被玄螭巨尾掃中的劇痛,右臂上那幾道深可見骨、邊緣泛著灰敗石色的爪痕更是火辣辣地灼燒著他的神經。劣質的金瘡藥粉糊在傷口上,如同覆了一層粗糙的沙礫,非但沒能止血,反而帶來陣陣刺癢的鈍痛。他額上冷汗涔涔,混雜著未乾的淚痕和塵土,在臉頰上畫出幾道汙濁的溝壑。身體的劇痛與靈魂的煎熬交織,讓他幾乎無法思考,只能本能地抵禦著陣陣眩暈。

在這片忙碌與哀傷交織的背景下,角落裡的鐵匠顯得格格不入。

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去搬動沉重的石塊,也沒有去攙扶傷員。他就那麼孤零零地坐在一堆倒塌的房梁和碎裂的陶器中間,背對著大部分忙碌的人群。一塊不知從哪個破碎爐膛裡扒拉出來的、邊緣坑窪扭曲的焦黑廢鐵,被他隨意地墊在一塊稍平整的石頭上,權當鐵砧。他那條裹著厚重鐵皮的瘸腿直挺挺地伸著,另一條腿蜷著,支撐著身體。

“鐺…鐺…鐺……”

沉重而單調的敲擊聲從他手中傳來。鐵匠低垂著頭,亂糟糟、沾滿灰白塵土和油汙的頭髮幾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他手中握著一把豁了口的破舊鐵錘,正以一種近乎麻木的、機械的節奏,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那塊毫無價值的廢鐵上。每一次錘落,都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線下轉瞬即逝,如同垂死的螢火。那廢鐵早已被砸得扁平變形,他卻恍若未覺,彷彿這重複的動作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維繫神智的稻草。

然而,在那蓬亂髮絲的遮掩下,渾濁老眼中偶爾閃過的精芒,卻銳利得如同淬火的鋼針,與他佝僂麻木的外表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反差。那目光穿透了瀰漫的煙塵,死死釘在靠牆喘息、閉目忍受痛苦的莫離身上。

尤其是莫離因為喘息而微微敞開的衣領,以及那截裸露在外的、沾滿血汙和塵土的脖頸!

鐵匠的目光,像最精準的刻刀,反覆地、一遍又一遍地刮過莫離頸項靠近右肩胛骨的位置。那裡,在汗水和汙垢的覆蓋下,隱約可見一小片異於周圍膚色的痕跡——並非尋常胎記的平滑,而是帶著極其細微的、彷彿天然生長在皮肉裡的、類似古老符紋的扭曲線條。那線條極其黯淡,混雜在擦傷和血痕中,若非刻意尋找極難察覺。

審視…困惑…痛苦…還有一絲被深深掩埋在歲月塵埃之下、幾乎連他自己都已遺忘的、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這幾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如同沸騰的岩漿在鐵匠渾濁的眼瞳深處瘋狂翻滾、碰撞。那審視,像是在確認一件至關重要的證物;那困惑,如同面對一個本不該存在的悖論;那痛苦,則像是被塵封已久的記憶碎片狠狠刺穿了心臟;而那一絲熟悉感…則帶著某種令他靈魂深處都為之顫慄的驚悸!

“鐺!” 又一錘狠狠砸落,火星飛濺。鐵匠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握住錘柄的粗糙手掌微微顫抖著。每一次錘擊,似乎都將他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強行壓下幾分,讓他不至於當場失控。

莫離似乎被那一下格外沉重的錘聲驚擾,又或許是傷口痛楚難當,他皺著眉,微微偏轉了頭,下意識地朝著鐵匠敲打的角落望來。

就在莫離視線即將掃到的瞬間!

鐵匠那顆低垂的頭顱猛地向下一沉,動作快得幾乎帶起殘影!他整個人如同受驚的刺蝟般蜷縮起來,肩膀誇張地聳動,握著鐵錘的手也彷彿脫力般軟了一下,錘頭歪斜地砸在廢鐵邊緣,發出“哐啷”一聲刺耳的噪音。

“呸!狗日的雜碎小子…看…看什麼看!” 嘶啞、含混不清、如同砂紙摩擦般的咒罵聲從鐵匠低垂的頭顱下噴出,充滿了市井潑皮的無賴和瘋癲老漢的渾濁,“敲老子的鐵…礙…礙著你這小崽子挺屍了?滾…滾遠點!晦氣!”

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用那隻佈滿老繭和燙疤的髒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將本就汙濁的臉擦得更花,也順勢抹去了眼角可能存在的、一絲來不及完全藏匿的痛苦溼意。他重新掄起錘子,更加用力、更加瘋狂地砸向那塊可憐的廢鐵,彷彿要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所有危險的念頭、所有令人窒息的不解,都徹底砸進這堅硬的死物之中。

“鐺!鐺!鐺!”

單調而狂亂的敲擊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用力,如同他胸腔裡那顆瘋狂擂動的心臟。

莫離的眉頭蹙得更緊了。鐵匠那突然的發作和刻意的謾罵,透著一股欲蓋彌彰的怪異。他疲憊的目光掃過角落那個蜷縮著、似乎沉浸在瘋癲世界裡的佝僂身影,最終只是疲憊地搖了搖頭,將對方歸結為被災難刺激後更加嚴重的失心瘋。他重新閉上眼,將頭重重地靠回冰冷的斷壁,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到對抗身體的劇痛上。

鐵匠的錘擊並未停止,只是那砸落的力道,在莫離移開視線後,不易察覺地洩了幾分。他依舊低垂著頭,亂髮遮掩下的嘴角,卻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咀嚼著某種苦澀至極的滋味。他佈滿燙疤的手,無意識地摸向腰間掛著的一個破舊荷包,荷包上繡著早已褪色的、歪歪扭扭的蘭草圖案,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反覆摩挲著,彷彿在汲取一絲虛幻的慰藉。

他那渾濁的、似乎永遠蒙著一層霧氣的眼珠,藉著錘頭抬起落下的間隙,飛快地、最後一次掃過莫離後頸那片被髒汙遮掩的、若隱若現的符紋印記。那目光深處,翻湧的困惑與痛苦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銳利和……深埋的恐懼。

廢墟上的風嗚咽著,捲起灰白的塵埃,打著旋兒掠過鐵匠的腳邊,又吹向遠處鎖靈柱輻射區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灰白。風聲中,鐵匠那含混不清的嘟囔聲斷斷續續,像是夢囈,又像是某種絕望的詛咒:

“……不像…太像了…該死的…怎麼會…刻在骨子裡的…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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