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靈城輻射區的邊緣,一片被遺棄的古老礦坑深處。腐朽的木架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坑道,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粉塵、硫磺以及更深層的、地脈衰朽帶來的淡淡鐵鏽腥氣。這裡便是情報販子墨鴉的一個隱秘巢穴。
坑道盡頭,一處人工開鑿出的、還算寬敞的洞窟內。幾盞用劣質獸油點燃的壁燈,散發著昏黃搖曳、油煙刺鼻的光,勉強驅散著角落的濃稠黑暗。光線所及之處,能看到洞壁上殘留著斑駁的礦脈痕跡和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
墨鴉就坐在洞窟中央一張粗糙的石桌旁。他整個人籠罩在一件寬大的、由無數漆黑鴉羽編織而成的斗篷裡,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一個尖削、佈滿細碎皺紋的下巴和兩片薄而蒼白的嘴唇。幾隻通體漆黑、眼珠血紅的烏鴉,如同活著的陰影,無聲地在他周圍的黑暗中盤旋、停駐在冰冷的巖壁凸起上,偶爾轉動血紅的眼珠,冷漠地掃視著闖入者,發出幾聲短促而嘶啞的“嘎”聲,如同死神的低語。
莫離、雲無月、鬼手七三人站在石桌對面,洞窟內陰冷潮溼的空氣帶著地底特有的寒意,彷彿能滲入骨髓。昏黃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巖壁上拉扯得扭曲變形。
“嘎嘎…稀客,稀客啊。” 墨鴉的聲音從那兜帽下傳出,嘶啞乾澀,如同兩片砂紙在摩擦,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滑膩感,“守墓人莫離?還有天工宗的前聖女?嘖嘖,再加上個挖墳掘墓的耗子…這組合,夠新鮮。” 他的話語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玩味,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最後停留在莫離身上,兜帽下的陰影彷彿能穿透皮肉,直窺靈魂。
鬼手七嘿嘿一笑,搓著手上前一步:“墨鴉老大,明人不說暗話。咱們是為金鱗帖來的。”
“金鱗帖?” 墨鴉喉嚨裡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咕嚕聲,像是烏鴉在吞嚥腐肉,“那玩意兒…可是燙手的金疙瘩啊。多少人盯著呢…”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枯瘦的手指從寬大的鴉羽袖袍中伸出,指甲尖長且帶著不健康的灰黃色,輕輕敲擊著冰冷的石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莫離沒有廢話,直接將那塊包裹在特製隔絕符布中的幽冥玉取出,放在石桌上。符布掀開一角,露出那半透明膠質狀的玉體,內部粘稠的灰色霧氣緩緩流淌,一股冰冷、死寂、令人心神不寧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連壁燈的火苗都似乎被壓得矮了幾分。
“幽冥玉?” 墨鴉敲擊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頓!兜帽下,兩道銳利如鉤的目光驟然亮起,死死釘在那塊玉上,貪婪之色幾乎要化為實質流淌出來。他喉嚨裡的咕嚕聲更響了,“生於怨靈潮汐深處的極陰地脈交匯…好東西!煉製‘蝕魂幡’或者佈置‘九幽鎖靈陣’的核心材料…嘎嘎,對某些‘老朋友’來說,這可是夢寐以求的寶貝!”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渴望。
“金鱗帖。” 莫離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嘎…” 墨鴉發出一聲怪笑,貪婪的目光在幽冥玉上流連片刻,緩緩抬起,掃過莫離三人,“一塊幽冥玉…就想換金鱗帖?小兄弟,你這價碼,可有點輕飄飄啊。” 他枯瘦的手指捻了捻,“鎖靈城的拍賣會,門檻高著呢。除了這玉,再加十萬上品靈石,算是添頭。另外嘛…” 他話鋒一轉,兜帽下的陰影似乎轉向了莫離,“聽說守墓人村落附近,前幾日地脈鬧騰得厲害?連‘大傢伙’都驚動了?這份獨家情報,就當是交個朋友,如何?”
獅子大開口!十萬上品靈石,對於此刻的莫離等人來說,幾乎是天文數字!更遑論還要提供關於玄螭動向的獨家情報!這分明是趁火打劫!
鬼手七臉色一變,正要開口爭辯,雲無月清冷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如同冰泉滴落,瞬間壓下了洞窟內躁動的氣氛。
“墨鴉先生。” 她上前一步,月白的袍子在昏暗中彷彿自帶微光,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直視著兜帽下的陰影,“‘蝕心散’的解藥,在鎖靈城西市‘回春堂’,最近似乎賣得不錯?尤其是標註著‘墨記’封蠟的那一批。”
墨鴉敲擊桌面的手指,第二次頓住了。洞窟內盤旋的幾隻烏鴉似乎也感應到什麼,不安地撲稜了一下翅膀,發出幾聲略顯焦躁的“嘎”叫。
雲無月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繼續道:“我恰好解剖過幾位服用‘墨記蝕心散解藥’後…加速石化的受害者。藥粉裡混入‘引塵砂’激發藥效假象,再用‘化骨藤汁’掩蓋石化跡象…很精妙的配方。可惜,瞞不過地脈侵蝕留下的真實痕跡。這份‘配方分析報告’,想必‘回春堂’的東家,還有那些求藥若渴的買家們,會很感興趣。”
洞窟內的空氣瞬間凝滯。墨鴉兜帽下的陰影彷彿凝固了,敲擊桌面的手指也徹底停下。那幾只烏鴉安靜下來,血紅的眼珠死死盯著雲無月,充滿了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
鬼手七眼珠一轉,嘿嘿一笑,適時地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抬起自己的機關義肢,手指靈活地活動著,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墨鴉老大,和氣生財嘛。你看,我這‘千機引’最近有點小毛病,老是想‘順手’牽點小東西,比如…” 他話音未落,機關手指極其輕微、快得幾乎看不清地彈動了一下。
“嘎!” 一隻停在墨鴉身後巖壁上的烏鴉突然發出一聲驚叫,撲騰著翅膀飛起。只見它尾羽根部,一根最長、最油亮的黑色羽毛,竟無聲無息地消失了!羽毛鬼魅般地出現在鬼手七的機關手指尖,被他漫不經心地捻動著。
墨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鬼手七這一手,無聲無息,快逾閃電,展現出的不僅是高超的機關巧技,更是一種赤裸裸的威懾——他能輕易取走烏鴉的羽毛,自然也能取走別的東西。
洞窟內只剩下壁燈油脂燃燒的噼啪聲和烏鴉不安的躁動。
良久,墨鴉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而壓抑的咕嚕,像是強行嚥下了什麼。他緩緩開口,嘶啞的聲音少了幾分滑膩,多了幾分乾澀:“…聖女好手段。鬼手老弟…也是妙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石桌上的幽冥玉,貪婪依舊,卻收斂了許多。“幽冥玉,留下。靈石…減半,五萬上品。至於地脈異動的情報…” 他頓了頓,兜帽下的陰影似乎瞥了莫離一眼,“莫小兄弟隨便寫點能交差的‘見聞’即可。如何?”
莫離與雲無月對視一眼,後者微微頷首。這個價碼,已是極限。
“成交。” 莫離沉聲道。
鬼手七麻利地掏出一個沉甸甸、靈氣氤氳的布袋放在桌上。莫離則取出一張空白的皮紙,略一沉吟,提筆蘸墨(一種特製的、能短暫保留書寫者精神力印記的獸血墨),快速書寫起來。他描述了幾日前靈潮的異常狂暴,提到了地面拱起的地刺和瀰漫的石化粉塵,隱晦地提及感受到一股強大而混亂的地脈威壓(指玄螭),但刻意模糊了玄螭的具體形態和盤踞位置,也未提及任何與莫雨怨念相關的內容。一份半真半假、足以糊弄大部分勢力、卻又不會暴露核心秘密的報告很快完成。
墨鴉仔細檢查了幽冥玉和靈石袋,又拿起那份報告,兜帽下的目光快速掃過,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他枯瘦的手探入寬大的鴉羽斗篷深處,摸索片刻,取出一物。
那並非想象中的華麗請柬,而是一片巴掌大小、形似鯉魚鱗片的金屬薄片。鱗片呈現出一種內斂的暗金色澤,表面並非光滑,而是天然生有極其細密、玄奧的螺旋紋路,觸手冰涼沉重,隱隱散發著一絲微弱卻精純的地脈能量波動。在鱗片中心,用極其細微的蝕刻手法,銘刻著一個古老的“百”字——正是進入鎖靈城“百珍閣”拍賣會的唯一憑證,金鱗帖!
墨鴉將金鱗帖推到石桌中央,嘶啞道:“拿好。三日後,憑此帖,走‘暗鱗道’入鎖靈城。規矩,你們懂。”
莫離伸手拿起那片冰冷的金鱗帖。入手沉甸甸的,那奇異的紋路彷彿帶著某種吸力,又像是某種冰冷的窺視。他握緊金鱗帖,感受著那份沉甸,彷彿握住的不是一張入場券,而是一柄直插龍潭虎穴的利刃。
交易完成,再無多言。三人轉身,迅速沒入來時的昏暗坑道。
洞窟內,壁燈的火苗搖曳不定,在墨鴉寬大的鴉羽斗篷上投下晃動的陰影。他枯瘦的手指捻起莫離留下的那份地脈報告,兜帽下的陰影裡,似乎傳來一聲極低、極冷的輕笑。
“嘎——!”
一隻烏鴉落在他的肩頭,血紅的眼珠望向莫離等人消失的方向,充滿了冰冷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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