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坑內死寂得只剩下眾人壓抑的呼吸和心臟擂鼓般的跳動。入口通道上方那聲突兀的碎石滾落,如同冰冷的爪子撓過所有人的神經。
“幾個人?”鬼手七壓低嗓子,機關義手的手指無聲地扣在礦壁一處不起眼的凸起上,那是他佈下的簡易陷阱開關。他的耳朵緊貼著冰冷潮溼的岩石,試圖分辨更多動靜。
莫離的左眼在昏暗的光線下銳利如鷹隼,他屏住呼吸,右眼眼罩下的刺痛感被強行壓下。他沒有回答鬼手七,而是將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小心翼翼地探向通道入口的方向。葬魂觸覺——這源自亡者記憶、常伴不祥的能力,此刻成了黑暗中唯一的耳目。
通道外,並非大隊人馬踏破塵土的喧囂,而是幾道極其輕微、帶著刻意收斂的腳步聲,正謹慎地在坍塌的巨石縫隙間移動。還有……一種細微的、如同蜂鳴般的法器波動,帶著鎖靈柱體系特有的、令人作嘔的冰冷能量氣息。
“是‘鑑靈盤’的波動…宗門執法堂的‘鬣狗’。”雲無月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厭惡,她指尖微動,幾張繪製著複雜符文的紙符悄然滑入掌心,符紙邊緣流轉著淡青色的微光。“人數不多,四個。一個鍛魄初境,三個刻魂巔峰。在掃描殘留氣息,定位很精準。”
“衝我們來的。”一個聯盟成員聲音發乾,握緊了手中的短刀。
莫離的感知捕捉到了最靠近入口的那個身影——一個身著灰色宗門制式短袍的中年男人,臉頰瘦削,眼神陰鷙,腰間懸掛著不斷髮出微光的青銅圓盤(鑑靈盤)。他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柄細劍撥開碎石,身後跟著三名同樣裝束的年輕弟子。
就是現在!
莫離眼中厲色一閃。強行催動葬魂觸覺,目標直指那陰鷙中年執事!這能力用於活人極為兇險,極易遭受反噬,且對方境界高於他。但此刻,他需要情報!
無形的精神尖刺瞬間扎入那執事毫無防備的意識表層。混亂的、帶著強烈功名利慾的碎片記憶洪流般湧入莫離腦海:
鎖靈城拍賣會後的混亂…奉命追蹤攜帶鎮魂匣的可疑人物…
“無名氏”計劃?哼,想混進招賢大會?天真!…
…負責本次“刻魂”關考核的韓長老,嗜好收集奇石…尤其對蘊含怨念的‘血淚石’情有獨鍾…若能在考核時獻上…
…“構陣”關的李執事私下放貸,專坑窮散修…考核前若能‘孝敬’…
…鑑靈盤顯示目標就在這礦坑深處!抓到人,晉升內門執事有望!…
“呃!”莫離悶哼一聲,臉色驟然煞白如紙。強行讀取活人記憶,尤其是一個境界高於他、且滿心功利算計的執事,帶來的反噬如同鋼針攪腦。眼前景物瞬間模糊旋轉,一股冰冷的、帶著濃濃怨恨的氣息猛地從鎮魂匣中溢位,纏繞上他的意識。
幻象叢生:不再是礦坑的巖壁,而是鎖靈柱冰冷刺骨的內部囚籠!莫雨白髮如瀑,眉心黑斑猙獰,蒼白的手指正穿透他的胸膛,聲音淒厲如鬼哭:“哥哥…為什麼…好冷啊…”
“莫離!”雲無月的低喝如同驚雷在他混亂的識海中炸響。
幾乎在莫離遭受反噬的同時,鬼手七猛地按下了機關!
“轟隆——咔嚓!”
通道入口上方,幾塊看似搖搖欲墜的巨大岩石驟然崩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砸向下方!同時,早已佈置好的、塗滿強效麻痺草汁的尖銳木刺從兩側巖壁激射而出!
“有埋伏!”外面傳來驚怒交加的吼叫和慘呼。落石和木刺瞬間打亂了執法堂小隊的陣腳,那個陰鷙執事反應極快,鑑靈盤光芒暴漲,形成一層薄薄的護罩,險險擋住幾根木刺,卻被崩落的碎石砸得灰頭土臉。一名弟子被木刺擦中手臂,立刻癱軟在地,另一名則被滾落的石頭砸斷了腿。
“動手!別讓他們發訊號!”莫離強忍著頭痛欲裂和幻象的侵襲,嘶聲下令。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混亂。
礦坑內的幾名聯盟成員如同獵豹般撲出,目標是那些被機關打懵的執法弟子。雲無月指尖的符籙化作數道青色流光,精準地射向那名陰鷙執事和試圖掏訊號法器的弟子。符籙在半空爆開,化作粘稠堅韌的靈力蛛網,瞬間纏裹上去,極大地遲滯了他們的動作。
鐵匠依舊沉默地坐在磨盤上,但他粗糙的手指不知何時捏碎了一小塊黑色的石頭粉末,悄無聲息地彈向通道入口。那粉末融入空氣中,散發出極其微弱、卻能讓低階修士精神煩躁恍惚的氣息。
戰鬥短暫而激烈。佔據地利和先手優勢,加上雲無月的精準控場和鐵匠那詭異的“佐料”,聯盟成員很快制服了那三名刻魂境弟子。唯有那名鍛魄境的陰鷙執事,憑藉境界硬抗,手中細劍如毒蛇吐信,劃傷了兩個聯盟成員。
“撤!此地不宜久留!”雲無月清叱一聲,一道更加強勁的“陰火符”甩出,幽綠色的火焰瞬間在通道口蔓延開來,並非為了殺傷,而是製造混亂和阻斷視線。
趁著陰火阻隔和執事被蛛網符籙糾纏的瞬間,眾人毫不猶豫,在鬼手七的帶領下,迅速從礦坑另一條更加隱秘、佈滿塵封蛛網的廢棄支道撤離。
奔出數里,確認暫時安全後,眾人在一片隱蔽的石林後停下喘息。莫離靠著冰冷的石柱,大口喘著粗氣,幻象雖已褪去,但強行使用葬魂觸覺的劇烈頭痛和精神的虛弱感依舊如潮水般湧來,右眼眼罩下的刺痛感也越發清晰。
“必須…徹底改變。”莫離咬著牙,看向雲無月,眼神帶著決絕,“從裡到外。”
雲無月點了點頭,從隨身的包裹裡取出一套摺疊整齊的粗布麻衣,顏色灰撲撲的,布料粗糙,針腳粗大,是底層散修最常見的裝束。同時還有幾個小瓷瓶。
“過來。”她的聲音不容置疑。
莫離走到她面前。雲無月毫不猶豫,抽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沒有多餘的言語,冰冷的刀刃貼上了莫離凌亂如雜草的黑髮。手起刀落,伴隨著“嚓嚓”聲,一縷縷黑髮飄落在地。很快,莫離的頭髮被剃成了極短的寸頭,露出了光潔的額頭和略顯瘦削的臉頰輪廓。這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市井油滑,多了幾分底層掙扎的剛硬和…木訥。
接著,雲無月開啟瓷瓶,倒出一些粘稠、散發著刺鼻草藥味的深褐色藥水。她用一塊乾淨的布蘸取藥水,仔細而用力地塗抹在莫離的臉頰、脖頸、手臂等裸露的皮膚上。藥水帶來的灼燒感讓莫離微微皺眉,但他紋絲不動。隨著塗抹,他原本偏白的膚色迅速變得黝黑粗糙,像是常年被風沙打磨。雲無月又用特殊手法,用藥水在他眼角、鼻樑處塗抹加深,使得面部線條顯得更加硬朗和…平凡,甚至帶著幾分被生活磋磨的呆滯。
最後,是氣質的改變。莫離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當他再次睜開左眼時,那裡面慣常的、帶著算計和譏誚的市儈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底層散修特有的、帶著謹慎、木然,甚至有些畏縮的眼神。他嘗試著牽動嘴角,卻不再是那種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種帶著點討好、又透著深深疲憊和麻木的弧度。
鬼手七走過來,遞上一份用粗糙獸皮製成的文牒,上面用古拙的字型寫著:“無名氏,籍貫:西漠石林堡”。還蓋著一個模糊不清的、某個偏遠小城官府的印記。“石林堡三年前就被靈蝕風暴吞了,死無對證。這印是照著老黃曆仿的,糊弄天工宗外門那些鼻孔朝天的蠢貨足夠了。”
莫離——不,現在應該叫他“無名氏”——接過文牒,小心地貼身藏好,連同那包至關重要的“靈蝕墳土”。
“聯盟暫時化整為零,按備用聯絡點蟄伏。”無名氏的聲音也變得低沉沙啞,帶著一絲刻意模仿的、石漠地帶的口音,“雲…姑娘,你在暗處策應,非必要不現身。”
雲無月微微頷首,銀髮在晨光熹微中顯得格外清冷。其他成員看著眼前這個氣質、外貌、聲音都判若兩人的同伴,眼神複雜,帶著擔憂,也帶著決然。
沒有更多告別的話語。無名氏最後看了一眼眾人藏身的石林,目光掃過沉默擦拭刻刀的鐵匠,掃過齜牙咧嘴包紮傷口的同伴,掃過雲無月那雙即便在逃亡中也依舊一絲不苟的蠶絲手套。
那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對同伴安危的憂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泛起微瀾,但轉瞬便被更深的、磐石般的堅定所覆蓋。為了小雨,為了摧毀那吸食眾生的鎖靈柱,這條路,他必須走下去。
他轉過身,不再回頭。晨霧瀰漫,將那個穿著粗布麻衣、身影瘦削、氣質木訥呆滯的“無名氏”,緩緩吞沒。步履間,帶著一種底層散修特有的、被生活壓彎了脊樑卻又頑強前行的沉重。
走向那宏偉、森嚴,如同巨獸匍匐在天際線的——天工宗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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