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靈城拍賣會的喧囂與驚惶,被厚重的岩層與腐朽的棺木氣息隔絕在外。鬼手七提供的這處廢棄礦坑深處,成了“葬魂者聯盟”殘兵敗將們唯一喘息之地。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汗味,還有揮之不去的“鎮魂匣”散發出的、一種混合著微弱靈光與冰冷死寂的詭異氣息——那裡面封存著莫雨最後的一縷殘魂。
莫離背靠著一根滲著水珠的粗糲礦柱,右眼處的皮質眼罩下隱隱作痛。並非傷口,而是九嶽尊者那穿透空間、直抵靈魂的威懾帶來的後遺症。他左手下意識地摩挲著纏在左腕上的褪色布條,粗糙的觸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實慰藉。身邊散落著幾個形容狼狽的成員,或包紮傷口,或警惕地望向唯一的入口——一條被坍塌巨石半掩的狹窄通道。
“咳咳……”一陣壓抑的咳嗽從角落傳來,雲無月倚在冰冷的石壁上,銀髮在昏暗的礦燈下顯得有些黯淡。她依舊戴著那雙纖塵不染的蠶絲手套,只是此刻手套邊緣沾染了點點暗紅,那是掩護莫離撤離時留下的痕跡。她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初,正用一塊乾淨的絲帕仔細擦拭著指縫間看不見的汙跡,動作帶著近乎偏執的專注。
“尊者…的聲音…還在我腦子裡嗡嗡響…”一個年輕成員抱著頭,聲音發顫,“我們真的逃出來了嗎?”
“逃?”莫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慣常的、卻毫無溫度的市儈笑容,聲音帶著礦坑特有的迴響,“九嶽老鬼一句話就能讓整座城的人肝膽俱裂,我們只是暫時躲進了老鼠洞。追兵,隨時會到。”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懷中那散發著陰冷波動的“鎮魂匣”上。匣子表面刻滿了繁複的鎮壓符文,此刻正隨著匣內殘魂的微弱悸動而忽明忽暗。“鎖靈柱體系根深蒂固,像鐵桶一樣。硬闖?那是找死,給我們小雨陪葬都不夠格。”
角落的陰影裡,傳來有節奏的、金屬摩擦石頭的“咔噠”聲。瘸腿鐵匠佝僂著背,坐在一塊廢棄的磨盤上。他臉上層層疊疊的燙疤在跳動的燈火下顯得格外猙獰,腰間掛著的那些色彩俗豔的繡花荷包與這環境格格不入。他沒有參與討論,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用一塊沾滿油汙的破布,擦拭著他那柄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刻刀。刀身黯淡無光,只有靠近刀柄處,隱約能辨出幾個模糊的符文。
“硬闖不行,那就從裡面給它撬開!”莫離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打破了礦坑裡的壓抑。“天工宗——鎖靈柱的圖紙、核心的維護、甚至新柱的選址建造,都捏在他們手裡。他們是九嶽的爪牙,也是這鐵桶上最關鍵的鉚釘。”
眾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雲無月擦拭的動作停了下來,藍瞳中閃過一絲瞭然。
“天工宗每隔三年一次的‘招賢納士’大會,就在下個月初七。”莫離繼續道,語速加快,如同在墓穴中敲定一個盜洞的位置,“廣招天下精通雕刻、符陣、堪輿的‘賢才’,無論出身,只看本事。這是他們吸收新鮮血液,補充底層耗材的方式,也是我們唯一能合法、且相對安全地鑽進這鐵桶內部的縫隙!”
“你想……偽裝身份,混進去?”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成員遲疑地問。
“不是混。”莫離的笑容加深,卻更顯冰冷,“是堂堂正正地走進去,成為他們的‘賢才’,他們的‘客卿’,甚至……他們的‘核心弟子’!我要讓‘無名氏’這個名字,刻在他們引以為傲的功勳碑上,然後……”他做了一個捏碎的手勢,“從內部,把它蛀空!”
“‘無名氏’……”雲無月低聲重複,清冷的嗓音在礦坑中迴盪,“好名字。沒有過去,沒有牽絆,只有目的。”她直起身,儘管臉色依舊不好,但那股屬於前聖女的幹練氣場重新凝聚。她伸出戴著手套的纖指,指尖凝聚起一點微弱卻純淨的靈光,如同畫筆般在面前佈滿灰塵的地面上迅速勾勒。
線條交錯縱橫,一座龐大、複雜、由無數庭院、高塔、迴廊、以及標誌性巨大熔爐組成的立體結構圖,如同活物般在地面浮現。每一處關鍵節點,守衛巡邏路線,甚至某些隱秘通道的入口,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空氣中瀰漫起淡淡的靈力波動。
“天工宗內部結構圖,”雲無月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彷彿在描述一具待解剖的屍體,“核心區域‘神機塔’守衛森嚴,有感應血脈與靈魂印記的‘鑑真鏡’籠罩。外圍‘百工院’是學徒和低階客卿居所,魚龍混雜,是我們的起點。考核分三關:‘辨材’、‘刻魂’、‘構陣’。辨材考眼力與地脈知識,刻魂需現場雕刻一件低階命魂器胚胎,構陣則是修復或構建小型防護、聚靈類符陣。”
她的指尖停在圖紙上代表考核場地的區域。“刻魂關最危險。他們會提供沾染微弱怨靈潮汐氣息的‘試魂石’,雕刻過程極易被汙染反噬。若心神不穩,輕則失敗淘汰,重則當場發狂。”她瞥了莫離一眼,“你的‘葬魂觸覺’,在那種地方,是雙刃劍。”
“怨靈潮汐?”莫離摸了摸下巴,右眼罩下的隱痛似乎更清晰了些,“正好,我對那玩意兒,熟得很。”他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殘忍的自信。
就在這時,那一直沉默的“咔噠”聲停了。鐵匠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透過凌亂花白的頭髮看向莫離。他沒說話,只是停下擦拭的動作,將那柄看似普通的刻刀隨意插回腰間,然後從懷裡摸索出一個小布包。布包灰撲撲的,毫不起眼,但他拿出來的瞬間,一股極其陰冷、帶著濃重土腥味和腐朽氣息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甚至短暫地壓過了礦坑的黴味和鎮魂匣的氣息。
鐵匠一言不發,將那布包拋向莫離。
莫離伸手接住。布包入手冰涼沉重,彷彿握著一塊剛從萬年古墓深處挖出的凍土。他不用開啟,那刺骨的陰冷和濃郁的、飽含著怨念與靈蝕的氣息已經穿透粗布——靈蝕墳土!這東西蘊含的死亡與汙染之力,對普通修士是劇毒,但在特定情況下……比如偽造某些需要怨氣認證的物品?
莫離捏緊了布包,看向鐵匠,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鄭重。這老瘸子,果然不簡單。
“謝了。”莫離將墳土小心收起,這將是“無名氏”進入天工宗的關鍵道具之一。“計劃已定。鬼手七,你這‘寶地’還能藏多久?”
靠在另一邊、正用機關義手檢查著礦道支撐結構的鬼手七,聞言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只要不鬧出大動靜,三五天沒問題。那些‘淨塵符’還能頂一陣子,外面的怨靈潮汐暫時進不來……”
他的話音未落——
“咔噠…嘩啦…”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碎石滾落聲,從礦坑入口那被巨石半掩的通道上方傳來!並非自然塌方,更像是……某種東西踩落了鬆動的石塊!
礦坑內瞬間死寂。
所有成員猛地繃緊身體,武器悄然出鞘,目光如電般射向那唯一的入口通道。就連一直顯得漠然的雲無月也瞬間站直,指尖靈光隱現。鐵匠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寒芒。
莫離的左眼微微眯起,右手無聲地按在了腰間的刻刀柄上,左手則下意識地將裝有莫雨殘魂的“鎮魂匣”護得更緊。
外面的追兵……還是礦坑裡潛伏的“東西”……這麼快就找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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