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獸堂戊字區深處,一間比異物鑑析司靜室更加寬敞、防護也更為森嚴的解剖室內,空氣冰冷刺骨,瀰漫著濃重的消毒藥液氣味和一種屬於強大妖獸幼崽特有的、尚未散盡的原始腥氣。巨大的黑石解剖臺上,躺著一頭約莫牛犢大小、形似巨蜥的妖獸屍體。它通體覆蓋著厚重、稜角分明的灰褐色巖甲,即使在死亡後,甲片依舊閃爍著金屬般冷硬的光澤——正是地脈守護獸旁支,巖甲蜥的幼崽。
雲無月身著最高等級的靛青色防護袍,連頭臉都包裹在特製的面罩之下,只露出一雙冰藍色的眼眸。她站在解剖臺旁,擔任記錄與輔助的角色。指尖那圈灰紋在防護下依舊傳來陣陣冰冷的刺痛,尤其是靠近這頭蘊含濃郁地脈氣息的幼獸屍體時,刺痛感似乎更加清晰。她強行忽略身體的不適,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解剖上。
主持解剖的,是一位鬚髮皆白、面容古板、氣息沉凝如淵的內門長老,姓韓(與招賢大會考官並非同一人),修為已達融脈境巔峰。他親自操刀,手中一柄流轉著純淨青光的薄刃小刀(淨光刃)精準而穩定地劃開巖甲蜥幼崽相對柔軟的腹部連線處。
隨著堅韌的皮肉被層層剝開,露出內部景象的剎那,饒是雲無月心性堅毅,瞳孔也驟然收縮!
沒有預想中鮮活的內臟器官。腹腔之內,竟被一片灰白與漆黑交織的恐怖景象所充斥!
原本應該充滿活力的臟器,此刻呈現出大面積的、如同劣質石雕般的灰白色,質地僵硬、脆弱。而在這灰白色的臟器壁、筋膜、甚至骨骼縫隙間,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覆蓋、鑽營、蠕動著數不清的蝕髓線蟲!它們比在人類屍體中看到的更加粗壯、活躍,通體漆黑,體內流淌的暗紅能量光芒也更加刺眼,如同在灰燼中燃燒的無數點地獄之火!
整個腹腔,幾乎成了一個巨大的、由石化組織和蠕動線蟲構成的蟲巢!巖甲蜥幼崽並非體表石化,而是被這些恐怖的寄生蟲從內部生生蛀蝕、吞噬、轉化成了石像!
“果然……”韓長老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非是意外暴斃。是‘蝕髓之禍’已蔓延至地脈生靈。”他手中的淨光刃精準地剔除掉一片被蟲群覆蓋的胃壁組織,露出下方同樣被蛀空、石化的結構。“石化從內腑核心開始,逐步侵蝕生機,體表巖甲反而成了最後的保護殼,延緩了發現時間。”
雲無月迅速在特製的玉簡上記錄著長老的發現和眼前的景象,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蝕髓線蟲不僅能寄生人類,更能蛀空地脈守護獸!這意味著它們的威脅等級和適應範圍遠超預估!鎖靈柱的汙染,正在無差別地侵蝕所有與地脈相關的生靈!
然而,更駭人的發現還在後面。
當韓長老剖開巖甲蜥幼崽那堅硬如鐵石的心臟部位時,動作猛地一頓!
在幼獸那顆本應充滿澎湃地脈生機的、但現在已被蛀蝕大半、呈現灰白僵硬的巨大心臟中央,並非自然形成的核心結構,而是深深嵌入了一枚約莫拇指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石!
這晶石通體渾圓,深邃如宇宙黑洞,彷彿能吞噬所有光線。表面並非光滑,而是佈滿了極其細微、如同天然生成的、卻又帶著某種詭異規律的暗紅色紋路。一股精純、冰冷、充滿禁錮與支配意味的能量波動,正源源不斷地從晶石內部散發出來!
這能量波動,雲無月無比熟悉——正是鎖靈柱核心區域特有的能量氣息!但這塊晶石散發的氣息,似乎更加凝練、更加……具有指向性?
韓長老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那古板的面容上甚至閃過一絲驚怒!他立刻用淨光刃的刀背極其小心地撥開覆蓋在晶石周圍、尚在微微蠕動的線蟲和石化組織,讓那枚黑色晶石完全暴露出來。
“這……不可能!”韓長老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寒意,但更多的是某種深沉的忌憚。他死死盯著那枚嵌在心臟核心的黑色晶石,眼神複雜變幻,最終化為一片冰冷的凝重。
他沒有解釋這晶石的來歷和作用,甚至沒有觸碰它。他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解剖室內幾名同樣震驚的助手(包括雲無月),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警告:
“記錄:巖甲蜥幼崽,死因確認,蝕髓線蟲深度寄生導致內腑石化衰竭。蟲害分佈圖、侵蝕程度、蟲體活性資料,務必詳盡記錄,不得遺漏!”他特意強調了“蟲害”部分。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黑色晶石上,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種刻意劃清界限的疏離:“此異物……來源不明,或為誤吞礦核。性質特殊,蘊含高濃度不穩定能量,即刻封存!今日所見異物,列為‘癸’級機密,任何人不得外洩,違者……以叛宗論處!”
癸級機密!天工宗最高保密等級!叛宗論處!
幾名助手噤若寒蟬,連忙低頭應是。
雲無月心中已是驚濤駭浪!來源不明?誤吞礦核? 如此拙劣的藉口!這枚晶石明顯是被人為、精準地嵌入了心臟核心!它散發的鎖靈柱能量如此精純、如此具有支配感,絕非自然形成!天工宗高層不僅知曉蝕髓線蟲的存在,他們甚至……在利用鎖靈柱的能量,進行某種控制地脈生物的危險實驗?!這幼崽的死亡,是實驗失敗?還是……某種失控的犧牲品?
巨大的陰謀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雲無月的心臟,讓她指尖的灰紋刺痛感都彷彿加劇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名助手已經捧著一個特製的、內壁刻滿複雜封印符文的玄鐵盒上前,準備封存那枚黑色晶石。
機會稍縱即逝!
雲無月強壓住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臟,藉著上前遞送一份詳細記錄的蟲巢分佈玉簡的動作,身體極其自然地微微前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韓長老和那枚即將被取出的黑色晶石上時,她隱藏在寬大防護袖袍下的左手,悄然滑出一片薄如蟬翼、邊緣極其鋒銳的特製寒玉片。
就在韓長老用特製的玉鉗,小心翼翼地將那枚黑色晶石從巖甲蜥心臟中夾起,即將放入玄鐵盒的瞬間——
雲無月的手指在袖袍內,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極其輕微地一彈!
寒玉片如同最靈巧的飛蛾,精準地、無聲無息地在晶石底部最不起眼的稜角處,飛快地刮擦而過!
嗤!
一聲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輕響,被玄鐵盒開啟的機括聲完美掩蓋。
寒玉片收回袖中。玉片上,已然沾上了極其微量的、幾乎看不見的、如同星塵般的黑色晶石粉末!
韓長老似乎毫無察覺,將晶石穩穩放入玄鐵盒中。盒蓋合攏,封印符文瞬間亮起,隔絕了所有氣息。
“封存完畢。”助手恭敬道。
韓長老點了點頭,目光卻並未立刻離開那玄鐵盒。他緩緩轉過身,視線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解剖室內每一個人,最終,若有深意地在雲無月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並非嚴厲的審視,更像是一種洞悉了某些秘密的、帶著複雜警告意味的注視。彷彿在說:我知道你看見了什麼,也知道你做了什麼小動作,但……到此為止。
雲無月低垂著眼瞼,如同最忠誠的記錄者,臉上沒有任何異樣,但後背的衣衫,已然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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