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宗雜役處的院落，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泥土味和金屬碎屑的氣息。晨光吝嗇地穿過高聳的院牆，在坑窪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幾十名身著粗麻短褐的雜役學徒垂手肅立，空氣沉悶得如同凝固的鉛塊，只有角落裡偶爾響起的、試圖壓抑的咳嗽聲，才證明這裡並非死地。
莫離——此刻頂著“無名氏”這張平凡到極易被忽視的臉——站在人群邊緣，微微佝偂著背，目光低垂，彷彿在研究腳下石縫裡頑強鑽出的一株枯草。他的心神卻像繃緊的弓弦，警惕著每一個細微的動靜。右眼眼罩下的石脈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悸動隱隱傳來，那是地脈深處龐大意志的遙遠迴響，也是對即將到來風暴的預警。
清脆的玉石碰撞聲打破了沉寂。一身月白錦袍的百里青，在兩名正式弟子的簇擁下，步履從容地踏入院中。他腰間懸著一枚溫潤的淨塵玉佩，手中把玩著一支剔透的玉髓筆，與周遭灰暗粗陋的環境格格不入，更襯得他高高在上。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刻刀，緩緩掃過噤若寒蟬的雜役們，最終精準地釘在莫離身上，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都聽著。”百里青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細微聲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勢，“宗門季度考核，三日後於‘礪鋒坪’舉行。”
人群一陣壓抑的騷動，許多學徒眼中瞬間燃起希冀或恐懼的火苗。晉升正式弟子，意味著擺脫這最低賤的身份，獲得接觸真正地脈雕刻術的機會，但也意味著踏入更殘酷的漩渦。
“此次考核，破例允許雜役處表現‘尚可’者參與。”百里青刻意加重了“尚可”二字，目光再次掠過莫離，其中的惡意幾乎要溢位來，“考核內容：一炷香時間內，利用宗門配發的指定基礎材料，雕刻一件能穩定存在五息以上的命魂器雛形。形態不論，刀、劍、盾、印、乃至一花一草皆可。”
五息！
不少學徒的臉色瞬間煞白。對於他們這些連刻魂境門檻都沒摸到、只能在地脈邊緣汲取微弱氣息的雜役來說，雕刻命魂器雛形已是天塹，還要穩定存在五息？這無異於讓雛鳥展翅高飛。
“透過者，依表現優劣，可擢升為外門記名或正式弟子。”百里青的聲音帶著蠱惑，隨即話鋒陡然轉寒，如同淬毒的冰稜，“失敗者，或表現過於拙劣、有損宗門顏面者……”他頓了頓，滿意地看到眾人因恐懼而繃緊的身體，“則依律嚴懲。或發配‘黑淵礦洞’，挖礦至死；或送入‘淬鋒堂’，充作高階弟子雕刻練習的‘耗材’！”
“黑淵礦洞”、“淬鋒堂耗材”……這幾個字眼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頭。礦洞深處怨靈滋生，地脈輻射濃郁，進去便是九死一生；而成為“耗材”，更是比死還痛苦的酷刑，意味著魂魄將被反覆切割、試驗，直至徹底湮滅。
莫離低垂的眼皮下，眸光微閃。來了。百里青果然不會放過任何名正言順除掉或流放自己的機會。這考核，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絞索。他必須透過，否則前功盡棄，營救妹妹、摧毀鎖靈柱的計劃將化為泡影。但他更明白，絕不能引起過多關注。一個雜役學徒，若表現驚豔，只會引來更深的探究，暴露“葬魂觸覺”和“無名氏”的偽裝。他需要的是“勉強及格”，是在懸崖邊緣走鋼絲。
站在莫離不遠處的紅蠍，此刻緊咬著下唇，纖瘦的肩膀微微顫抖，一副既緊張又充滿期待的模樣。她那雙嫵媚的眸子在百里青宣佈規則時飛快地掃過莫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隨即又迅速垂下，恢復了小鹿般的惶恐。只有莫離能感覺到，那惶恐之下，潛藏著一股冰冷的算計，如同毒蛇在草叢中蟄伏。他知道，這個女人是九嶽的眼線，她的“緊張”和“期待”，多半也是演給百里青和所有人看的戲碼。她袖中藏著的毒針，隨時可能成為刺向自己的利刃。
百里青踱步到莫離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報廢的粗胚。“無名氏，”他聲音裡的嘲諷幾乎凝成實質，“你整日裡與那些墳土、朽骨打交道，想必沾染了不少陰氣濁氣。這命魂器，至純至靈之物，你……行嗎？”他故意拖長了尾音，引得周圍幾個依附他的雜役發出壓抑的嗤笑。
莫離抬起頭，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卑微和惶恐，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回稟百里師兄，小人……小人定當竭盡全力，不敢辜負師兄教誨。”他的姿態放得極低，彷彿真的被那“黑淵礦洞”和“淬鋒堂”嚇破了膽。
“竭盡全力？”百里青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隨手從旁邊弟子捧著的材料托盤裡，拈起一塊石頭。那石頭色澤灰暗，表面佈滿斑駁的雜色紋路，內部更隱隱透著一股渾濁的、令人心神不寧的灰氣。它不像其他用於雕刻的淨玉或靈礦，倒像是從靈蝕區邊緣撿來的頑石，充滿了雜質和地脈怨念殘留的汙染。
“用這個。”百里青手腕一抖，那塊濁氣縈繞的“濁心石”便帶著一股破風聲，徑直砸向莫離胸口。
莫離下意識伸手接住。石頭入手冰涼刺骨，一股混亂、暴躁、充滿負面情緒的低語瞬間順著指尖湧入腦海，試圖攪亂他的心神。這是品質最劣等的材料，蘊含的雜質和怨念足以讓初學者雕刻時心神失守，別說穩定五息，能雕出個完整形狀都算奇蹟。這是赤裸裸的刁難，是逼他走向失敗的絕路。
百里青看著莫離握著那塊濁心石，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惡意笑容：“別浪費好料。你若連五息都撐不住……”他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卻讓整個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就滾去黑淵礦洞，挖到死吧！”
冰冷的威脅如同實質的寒風，刮過每一個雜役的心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莫離和他手中那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濁心石上，有憐憫，有嘲弄，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冷漠。
莫離緊緊握著那塊冰冷、汙濁的石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深深低下頭，掩去眼底深處一閃而逝的、如地脈核心般幽邃的金芒。
濁心石粗糙的表面緊貼掌心，那混亂的低語如同毒蛇鑽入腦海，冰冷刺骨。百里青惡意的話語猶在耳邊迴盪——“挖到死”。莫離深深低下頭，彷彿被這沉重的刁難壓垮。然而，在他低垂的視野死角，無人看見的地方，他握著濁心石的指尖，極其細微地、如同撫過愛人髮絲般，在那冰冷粗糙的表面，輕輕勾勒了一道無人能懂的、微不可查的弧線。濁氣似乎在這一瞬，被無聲地引向石心深處某個特定的紋路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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