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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脈雕刻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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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五息煉獄

礪鋒坪。

青灰色的巨大廣場上,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肅殺與焦灼。晨光被高聳的宗門建築切割得支離破碎,冰冷地灑在密密麻麻的人頭上。數百名身著雜役短褐或最低階外門弟子服的年輕人,如同待宰的羔羊,被無形的界限分割在各自的石臺前。石臺之上,擺放著宗門統一配發的、品質參差不齊的基礎材料。

空氣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汞,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心臟。緊張、恐懼、孤注一擲的渴望,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整個廣場。失敗的代價——“黑淵礦洞”的永暗與“淬鋒堂”魂魄撕裂的酷刑——像懸在頭頂的鍘刀,寒光凜冽。

廣場前方的高臺上,幾位身著墨綠執事袍的身影巍然端坐。他們氣息沉凝如山嶽,目光銳利如鷹隼,周身隱隱散發著融脈境修士特有的、與地脈隱隱共鳴的威壓。他們是這場考核的審判者,掌握著下方螻蟻們的命運。其中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執事,手持一卷散發著微光的玉冊,負責記錄所有考核者的表現與最終的評定。

莫離被分配在廣場最邊緣、光線最為晦暗的一個角落。他面前冰冷的石臺上,孤零零地躺著的,正是百里青“特意”賜予的那塊劣質“濁心石”。灰暗的色澤,斑駁的雜紋,以及那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的、令人心神煩躁的渾濁怨氣,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他。不遠處,紅蠍緊抿著嘴唇,雙手微微顫抖地撫摸著自己面前那塊明顯品質稍好一些的“青紋巖”,她臉上那種刻意表現出來的、混合著不安與期待的柔弱神情,在莫離眼中顯得格外刺目。

“咚——!”

一聲沉悶的鐘磬之音,如同喪鐘敲響在每個人心頭。

“考核開始!時限,一炷香!”高臺上,冷麵執事的聲音毫無感情地宣佈。

瞬間,礪鋒坪沸騰了!

噗通!噗通!接二連三的悶響是弟子們跪倒的聲音。他們雙手緊握宗門配發的、制式粗糙的黑色刻刀,刀尖抵住自己的眉心。獻祭開始了。

痛苦的悶哼、壓抑的嘶吼、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地發出淒厲的慘叫。刻刀剜入眉心命魂所在,剜去承載著一段段鮮活情感的記憶碎片——童年的歡笑、摯友的承諾、懵懂的愛戀、刻骨的仇恨……光芒各異、大小不一的碎片被強行剝離,化作星星點點的光暈,融入他們面前的材料之中。這是踏入刻魂境的門檻,也是力量的第一口血祭。

隨著記憶的獻祭,弟子們強忍著魂魄撕裂般的劇痛和情感缺失帶來的巨大空洞感,將刻刀狠狠刺向面前的礦石!

嗡!嗡!嗡!

有人成功了!

一道微弱的、帶著火焰形態的虛影從一個少年面前的材料上升騰而起,雖然邊緣模糊,卻頑強地維持著形態,穩穩地撐過了五息,引來周圍一片羨慕的低呼。緊接著,又一道形如短匕的寒芒亮起,同樣堅持過了五息……

但失敗者更多!

“啊——!”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劃破空氣。一個試圖獻祭仇恨記憶的弟子,在雕刻中途心神失守,被材料中蘊含的怨念反噬。他面前的礦石陡然炸裂,碎石如同淬毒的暗器般狠狠嵌入他的身體,更有一道肉眼可見的黑氣順著刻刀逆衝而上,瞬間將他整條手臂染成灰敗的石色!他在地上瘋狂翻滾,痛苦地抓撓著自己石化的手臂,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聲。兩名面無表情的執法弟子迅速上前,如同拖死狗般將他拖離了廣場,方向正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淬鋒堂”。

這一幕如同冷水澆頭,讓許多本就緊張的弟子更加慌亂,失敗的慘叫聲和材料爆裂聲此起彼伏,礪鋒坪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莫離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血腥和石屑的味道灌入肺腑。他閉上眼睛,隔絕了周圍的慘狀和喧囂,心神沉入那浩瀚而冰冷的記憶之海。他不能獻祭與妹妹莫雨直接相關的記憶,那太珍貴,也容易暴露。也不能獻祭那些可能蘊含特殊資訊的情感。

他選擇了一段在石漠深處掙扎求生的記憶。刻意剝離了具體的人物、場景、對話,只留下那份純粹的、深入骨髓的、足以讓靈魂都乾涸的飢餓與絕望。那是一種萬物凋零、生機斷絕,連地脈都彷彿在哀嚎的虛無感。

“呃……”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從他喉嚨裡擠出。他右手緊握刻刀,刀尖抵住眉心,毫不猶豫地剜下!一道灰濛濛、帶著龜裂乾涸氣息的光暈被剝離出來,帶著沉重的死寂感,緩緩融入面前那塊冰冷的濁心石中。

剝離的瞬間,一種巨大的空虛感席捲而來,彷彿靈魂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塊。莫離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褪去所有血色。

他睜開眼,眼神銳利如刀,卻又刻意壓制著其中的鋒芒。他拿起刻刀,開始雕刻。動作顯得笨拙、滯澀,靈力運轉更是如同陷入泥沼,斷斷續續。刻刀劃過濁心石粗糙的表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石屑紛飛,帶著渾濁的灰氣。他引導的靈力微弱且極其不穩定,彷彿隨時都會中斷。

石臺上,一個極其模糊、邊緣不斷潰散的虛影艱難地凝聚著。那形態,像是一個粗糙的、佈滿裂紋、隨時會散架的……土碗?一個象徵著乾渴、貧瘠、只能盛裝絕望的容器。

一息…兩息…

土碗虛影劇烈地顫抖著,光芒明滅不定,彷彿風中殘燭。

三息…四息…

虛影的邊緣已經開始崩解,化作點點灰光逸散。眼看就要徹底潰散在第四息半!

莫離的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混著石屑流下。他握著刻刀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右眼眼罩之下,那沉寂的石脈深處,一絲源自“葬魂觸覺”的本能力量幾乎要不受控制地湧出,強行穩固這瀕臨崩潰的虛影!那是他輕易就能做到的事情。但不行!一旦動用,那獨特的、吞噬記憶的冰冷氣息,立刻就會被高臺上的融脈境執事察覺!

他死死咬著牙,牙齦甚至滲出血腥味,硬生生將那絲本能壓了回去!代價是喉嚨湧上一股腥甜,被他強行嚥下。

就在那土碗虛影即將徹底潰散,連第五息的邊都摸不到的剎那——

嗡!

他貼身藏在胸口衣物裡,那顆用特殊墳土偽造的、極其不穩定、蘊含著一絲微弱但精純地脈侵蝕氣息的“幽冥玉”雛形,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突然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幽冥玉中那縷陰冷的地脈侵蝕氣息,與濁心石內混亂的雜質怨念,以及莫離剛剛獻祭進去的、那份純粹的“飢餓與絕望”情感,三者在這一刻,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極其短暫卻無比強烈的共鳴!

一股微弱卻奇異的吸力瞬間產生!

那原本即將潰散的土碗虛影,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一攥!灰暗的光芒驟然向內一縮,原本模糊崩潰的邊緣瞬間變得清晰凝實了一剎那!雖然依舊粗糙、佈滿裂痕,但確確實實,是一個完整的、穩固的土碗形態!

五息整!

光芒達到了最凝實的一瞬,然後,如同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土碗虛影無聲無息地徹底潰散,化作點點灰光,融入空氣。

“呼……”莫離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猛地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臺邊緣,才勉強穩住身形。他劇烈地喘息著,臉色蒼白如金紙,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虛弱得彷彿下一刻就要倒下。

高臺上,負責記錄的冷麵執事目光掃過莫離的石臺,又看了看手中計算時間的沙漏,面無表情地在玉冊上刻下記錄:

“雜役處,無名氏。獻祭記憶:單一負面情感(強度中等)。命魂器雛形:形態低劣(土器類),穩定維持五息整。評定:丁等下。”

這幾乎是勉強過關線的最低評價,平庸得毫不起眼,甚至帶著一絲恥辱。但這正是莫離想要的。

然而,就在莫離剛剛從那巨大的消耗和驚險中勉強回神,準備拖著疲憊的身體離開石臺時——

他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目光,不期然地撞上了遠處高臺側後方,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那裡,一道清冷如月的身影靜靜佇立。雲無月!她似乎並非正式考官,更像是一個冷漠的旁觀者或記錄員。她銀髮如霜,藍瞳深邃,臉上依舊戴著那副薄如蟬翼的蠶絲手套。此刻,她的目光正穿透廣場上瀰漫的塵囂與混亂,精準地落在莫離身上。

那目光極其複雜。有審視,有探究,似乎還夾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冰冷的瞭然?彷彿她剛才看到了什麼不該被看到的東西。莫離的心猛地一沉。

同時,一股冰冷刺骨的氣息毫無徵兆地從他胸口傳來!是那顆剛剛產生共鳴的“幽冥玉”雛形!它表面,悄然裂開了一道比髮絲還細的縫隙!一縷微弱卻極其精純、彷彿來自地脈最深處九幽之地的寒氣,如同活物般,順著那道縫隙,無聲無息地滲入了莫離的心口!

這股寒氣並非實質的攻擊,更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撬開了莫離剛剛因獻祭而封閉的記憶閘門!一個被他刻意剝離、模糊不清、只剩下溫暖感覺的背影,毫無徵兆地在他混亂的腦海中一閃而逝!

那背影纖細、單薄,卻帶著一種無比熟悉的、足以驅散石漠寒夜的溫暖……像是……莫雨?!

這感覺來得快,去得更快,如同幻覺。但那瞬間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大手狠狠攥緊的劇痛,卻無比真實!莫離瞳孔驟縮,身體難以抑制地晃了一下,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冰冷的幽冥玉緊貼著肌膚,那道細微裂縫如同毒蛇的牙印。高臺上,雲無月那彷彿洞悉一切的目光尚未移開,而心口滲入的那縷寒氣,卻已在莫離混亂的記憶深處,撕開了一道通往溫暖幻影的裂隙——那模糊卻刻骨銘心的背影,如同閃電般照亮了他獻祭絕望時強行封閉的角落,又瞬間熄滅,只留下心臟被無形之手攥緊的、令人窒息的驟縮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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