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地牢的放風時間,與其說是恩典,不如說是一種更深的折磨。那所謂的“風”,不過是甬道深處湧來的、裹挾著濃重黴味和陰冷溼氣的微弱氣流,吹在身上,只帶來刺骨的寒意。狹窄的甬道兩側是冰冷的鐵柵欄,柵欄後是無數雙在幽綠磷火下閃爍的、或麻木、或絕望、或怨毒的眼睛。沉重的腳步聲在石壁間迴盪,是看守弟子冰冷而警惕的巡視。
莫離被一名看守推搡著,走出囚室鐵門,匯入一小股同樣被放出來的囚徒行列中。他依舊佝僂著背,臉上帶著被精神威壓折磨後的呆滯和疲憊,眼神空洞地望著腳下佈滿汙跡的石板路。懷中的幽冥玉,如同一個沉寂的冰核,那股源自魂魄的吸扯感和陰寒並未因短暫的“自由”而減弱,反而在相對開闊的空間裡,更清晰地提醒著他自身的異化和危機。
就在他隨著人流緩慢移動,經過一個相對開闊、連線著幾條岔道口的石廳時,眼角餘光瞥見另一個方向,也被兩名看守押送著走來的白色身影。
雲無月。
她比上次在講堂上更顯清瘦,臉色在幽綠光線下蒼白得近乎透明,但那挺直的脊背和冰藍色的眼眸,依舊如同寒玉雕琢,未曾彎折半分。手腕上,帶著明顯禁錮靈力流轉的沉重鐐銬,行走間發出細微卻冰冷的金屬摩擦聲。她的目光低垂,彷彿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
兩股人流在石廳中央短暫交匯、錯身。
看守們例行公事地互相點頭示意,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各自押送的囚徒。就在這擦肩而過的瞬間,在喧囂的腳步聲、看守的呵斥以及囚徒壓抑的咳嗽聲交織成的混亂背景音掩護下,一個極低、卻清晰得如同冰線穿耳的聲音,鑽入了莫離的耳中:
“講堂上……”
莫離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臟猛地一縮。
“那線蟲消失前……”雲無月的視線似乎依舊落在前方,嘴唇微動,聲音壓得只有近在咫尺的莫離才能捕捉,“你懷中之物……是幽冥玉的仿品?”
不是疑問,而是近乎篤定的陳述!
莫離的瞳孔在低垂的眼瞼下驟然收縮!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同受驚的獵豹。她竟然看到了!在那種混亂的生死關頭,她竟然捕捉到了幽冥玉吞噬線蟲的瞬間?!這女人的觀察力……簡直可怕!
四周看守的目光掃過,並未發現異常。莫離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喉結滾動了一下,片刻的沉默後,才用同樣低啞、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擠出一句:“是又如何?你想告發?向那些等著給我們定罪的人?”
他微微側過頭,眼角的餘光帶著警惕和一絲試探的鋒芒,瞥向雲無月近在咫尺的側臉。
雲無月並未看他,目光依舊低垂,彷彿只是在自言自語。但那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剝離了情緒的冷靜分析:
“告發?那對我有何益處?”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卻帶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我需要它。”
“它能吸收、穩定蝕髓線蟲的怨毒能量……這種特性,前所未見。”她的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在莫離緊繃的神經上,“若能解析其機理,或許能推演出對抗蝕髓線蟲叢集之法,甚至……找到干擾、乃至癱瘓鎖靈柱核心能量脈衝的途徑!”
干擾鎖靈柱核心!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莫離腦海中炸響!這正是他最終的目標!他猛地抬眼,第一次真正看向雲無月。那雙冰藍的眼眸也恰好抬起,銳利如刀,穿透昏暗的光線,與他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相接!沒有算計,沒有虛偽,只有一種純粹的對目標、對力量的冰冷執著!
“交易。”雲無月的聲音不容置疑,“我殘存的影響力,加上……我手中掌握的某些足以讓戒律堂某些人投鼠忌器的‘把柄’,可助你我暫時脫困。”
“而你……”她的目光彷彿能穿透莫離的衣物,落在他胸口藏著幽冥玉的位置,“需提供偽玉樣本,供我研究。”
脫困?樣本?研究?
巨大的誘惑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在莫離心中激烈碰撞。交出幽冥玉?這等同於將一部分底牌和身家性命交到這個女人手上!但拒絕?在這戒律堂的地牢裡,他和雲無月遲早會被那些急於掩蓋真相的人“處理”掉!妹妹還在鎖靈柱中受苦,鎖靈柱的根基就在眼前……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雲無月,彷彿要從她冰封般的表情下找出任何一絲虛偽。突然,他的視線凝固在她戴著蠶絲手套的右手上——在她剛才抬手整理鬢角碎髮(一個極其自然的掩護動作)的瞬間,手套邊緣微微下滑,露出了纖細手腕上一小片若隱若現的……灰敗紋路!
那紋路帶著石質的僵硬感,與他右臂上被石脈侵蝕的痕跡,何其相似!只是顏色更深,蔓延的勢頭似乎也更……活躍?
莫離的呼吸一窒,聲音乾澀:“你……也被侵蝕了?”他問的不是鎖靈柱輻射,而是更深層的東西——是那蝕髓線蟲的怨毒?還是接觸核心秘密的反噬?
雲無月冰藍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漣漪盪開,但瞬間又恢復了凍結的平靜。她沒有否認,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那動作幾乎微不可察。她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冰冷的、彷彿在陳述他人命運的殘酷:
“時間不多了。”
“對我們……都是。”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在了莫離心中權衡的天平上。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那抹灰敗,那是一種同類的印記,一種沉淪的預兆。他們都被這該死的鎖靈柱、被這地脈的詛咒所侵蝕,在走向毀滅的路上賽跑!
妹妹蒼白的面容在腦海中閃過,鎖靈柱那冰冷的輪廓彷彿就在眼前。
莫離的牙關猛地咬緊,腮幫繃出凌厲的線條。他不再猶豫,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成交。”
他死死盯著雲無月,補充道,如同守護最後領地的野獸:
“但玉,只能借。研究之後,必須歸還!”他強調了“借”字,這是他的底線。
雲無月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甚至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讚許的微光。她微微頷首,表示接受。就在看守的目光再次掃視過來,準備催促他們分開時,她語速極快地丟擲最後一個關鍵:
“出去後,我需要一個掩護身份,接近你…和你的玉。”
“比如…”她的目光掃過莫離那身象徵卑賤的雜役灰衣,又落回自己手腕的鐐銬,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規劃感,“受你牽連而被宗門除名、無處容身的落魄醫修,需要你這位‘始作俑者’…負責。”
莫離的眉頭瞬間擰緊,如同被打了個死結!負責?!
看守的呵斥聲已在耳邊響起:“磨蹭什麼!分開走!”
兩人被粗暴地推向不同的甬道岔口。
莫離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雲無月消失在昏暗甬道盡頭的白色背影,那句“需要你‘負責’”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他的心頭。麻煩,這絕對是個天大的麻煩!但他似乎……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如果您覺得《地脈雕刻師》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6259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