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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你的36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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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第344天 消失的34層(1)

2026年06月3日, 農曆四月十八, 宜:祭祀、沐浴、移徙、破土、安葬, 忌:祈福、嫁娶、入宅、安床、作灶。

我是陳默,陝西寶雞人,在北京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運維工程師。幹我們這行的,講究的是邏輯、秩序、系統運轉的底層規律。程式碼錯了伺服器會宕機,資料庫崩了可以回滾,這個世界的執行規則本該是清晰明確的——至少我曾經是這麼以為的。

直到我買了加貝花園12棟3401的房子。

三十四層零一號房,那個在購房合同、貸款協議、房管局備案資訊上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地寫著的房子,那個我為此簽了無數個名字、按了無數次手印、做了二十年心理準備的房子,在我終於等到交房那天,站在12棟的單元門前,盯著電梯樓層按鈕上那個孤零零的“32”時,我才發現一個荒謬到極點的事實——這棟樓只有三十二層。

沒有三十三層,沒有三十四層。

我的房子,我每個月雷打不動還貸的房子,它根本就不存在。

售樓處那幫人的嘴臉我至今記得。2019年春天,我從北京坐高鐵到西安北站,轉地鐵一號線到皂河站,再坐三輪蹦蹦車顛了十幾分鍾才到賀家村。那時候整個村子還在,城中村嘛,窄巷子窄得只能過一個人,頭頂全是密密麻麻的電線,牆根底下永遠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漢。村口有條土路,晴天揚灰雨天和泥,路兩邊是各種小館子,賣擀麵皮的、賣肉夾饃的、賣砂鍋的,油煙味和泔水味攪在一起,燻得人腦仁疼。

但我不在乎這些。我是寶雞人,從小就在這種環境里長大,聞著這種味道反而覺得親切。我在北京待了快十年,攢下的錢在北京連個廁所都買不起,可要是回西安買房,那可就大不一樣了。那陣子西安的房價正蹭蹭往上漲,我身邊好幾個在北京混的陝西老鄉都跑回西安買了房,一個個在朋友圈裡曬大紅本本,看得我心裡貓抓一樣。

加貝花園這個專案,說實話,一開始我就知道它有問題。

“加貝花園”,這名字起得也挺有意思的,“加”“貝”合起來不就是個“賈”字麼。賈者,假也。我後來無數次回想這個細節,總覺得冥冥之中上天已經暗示過了,是我自己沒當回事。

我是在一個遠房親戚的飯局上聽說這個樓盤的。那親戚姓劉,我叫他劉叔,在西安做建材生意,跟開發商那邊有點關係。飯桌上他拍著胸脯跟我說:“小陳你聽叔的,這樓盤現在入手絕對划算,均價才六千出頭,你看看三橋附近都什麼價了?八千起步!而且這個盤離地鐵一號線三期規劃站點就八百米,以後一開通,房價立馬翻番。”

我問為什麼這麼便宜。劉叔壓低聲音跟我說,開發商老闆跟賀家村村委會關係硬,拿地成本低,現在屬於“內部認購階段”,等五證齊了正式開盤,就不是這個價了。

我猶豫了一下,問他五證現在有幾個。

劉叔擺擺手,一臉的不耐煩:“你不懂行情,現在西安多少樓盤都這麼操作的,邊建邊辦證,政府那邊有熟人的。你等證齊了再買,黃花菜都涼了。我跟你說實話,我自己都訂了兩套,我小舅子訂了一套,都是內部價。你要是信叔的,就趕緊下手,名額有限。”

說實話,我當時確實心動了。六千出頭的價格,在這個地段確實便宜得不像話。我在北京的房租每個月就要六千多,而這筆錢在西安可以供一套九十平米的兩居室月供還有剩。我一算賬,覺得怎麼都不虧。

第二天我就去了賀家村那邊的售樓處。

售樓處就在村子西頭的一塊空地上,臨時搭建的板房,但裝修得還挺像那麼回事。沙盤模型做得漂漂亮亮,十幾棟高層模型錯落有致,每棟樓前面都插著小旗子,寫著“已售”或者“熱銷中”。售樓小姐穿著統一的工作服,妝容精緻,說話跟抹了蜜似的。

我直接問了五證的事。那售樓小姐面不改色,笑盈盈地說:“先生您放心,我們的證件正在辦理中,很快就會下來的。您現在買的話屬於第一期客戶,價格是最優惠的。等五證齊全了,我們統一給您辦理網籤和備案,房產證也是一樣辦的。”

我說那萬一辦不下來呢?

她笑得更甜了:“怎麼會辦不下來呢?您看旁邊的某某城,還有某某灣,哪個不是先賣後辦證的?政府現在對城中村改造專案有政策傾斜,這個您不用擔心。而且我們的施工進度您也看到了——”

她指了指板房外面,不遠處的工地上確實有幾臺打樁機在運作,幾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在工棚邊上抽菸。灰色的磚牆砌了大概有兩三層樓高,一副熱火朝天的樣子。

我後來查過這家開發商的底細。全名叫“陝西嘉禾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註冊資本兩千萬,成立時間是2018年7月。法定代表人姓賈,叫賈德旺,網上關於他的資訊少得可憐,能找到的就是幾張模模糊糊的合影,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髮際線很高,戴著金絲眼鏡,笑得一臉和氣。除此之外,這個公司沒有官網,沒有公開的專案案例,沒有任何值得信賴的背景。

這種種跡象,任何一個腦子清醒的人都能看出來不對勁。但我當時的判斷力像是被什麼東西蒙住了,滿腦子都是“六千一平”“地鐵規劃”“別人都買了我也不能落下”這些念頭。

我在售樓處待了整整一個下午,反覆看了戶型圖、樓書、工程進度表,甚至讓售樓小姐帶我去工地轉了一圈。工地圍擋上刷著“賀家村城中村改造重點專案”的標語,圍擋裡面是個巨大的深坑,坑底密密麻麻全是鋼筋水泥的樁基。打樁機轟隆隆地響著,空氣裡瀰漫著水泥灰和柴油的味道。

我給在北京的女朋友打了個電話,說了這房子的事。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覺得靠譜嗎?我說應該靠譜吧,劉叔都買了兩套了。她又問那你怎麼不先在寶雞買?我說寶雞的房價這幾年漲得慢,不如西安有投資價值。她說那你自己決定吧,反正錢是你攢的。

我當天就交了五萬塊錢定金。

籤的是一份《內部認購協議》,一式三份,白紙黑字寫著樓號、房號、面積、單價、總價。我籤的時候特地看了又看——12棟34層01號,建築面積平米,單價每平米6170元,總價.1元。售樓小姐在旁邊跟我說,首付三成,大概十六萬五,剩下的走按揭。

我說等五證齊了再辦按揭行嗎?

她說可以的,不過如果您現在辦按揭的話,我們可以額外贈送一個地下車位的使用權。

我又猶豫了。地下車位啊,在北京待過的人都知道一個固定車位意味著什麼。我腦子裡閃過自己在北京每天下班找車位的狼狽樣,咬著牙說行。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讓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魔幻的操作。開發商沒有等五證辦齊,而是提前找了一家合作銀行給我辦了按揭貸款。貸款合同上寫的抵押物是“西安市未央區三橋街道賀家村加貝花園12棟34層3401號”,貸款金額三十八萬,貸款期限二十年,年利率百分之五點三九,每月還款兩千六百塊出頭。

籤貸款合同那天是在開發商的辦公室裡,不是銀行。一個自稱是銀行客戶經理的人帶著一摞檔案過來,讓我在一堆我看不太懂的表格上簽字。我問他為什麼不是在銀行籤,他說這是銀行的“上門服務”業務,為了給客戶提供便利。我看了一眼他的工牌,上面寫著“中國某某銀行”,照片和本人對得上,也就沒再多想。

那個月,我的房貸扣款準時生效了。

五年來,每個月15號,兩千六百多塊錢準時從我的銀行卡里划走,雷打不動,從不缺席。偶爾我有那麼一兩個瞬間會想,這房子到底蓋得怎麼樣了?但又會安慰自己,反正都交著錢了,再等等吧。

這一等就是五年。

頭一年,我去看過兩次工地,確實在施工。第二年和第三年,疫情斷斷續續的,我沒怎麼去。第四年我再去看的時候,發現工地上動靜小了,但那幾棟樓的主體結構已經起來了,塔吊立著,防護網掛著,看起來像那麼回事。我想著苦日子快熬出頭了,心裡還挺高興。

到了第五年,也就是今年春節後,我終於接到了開發商的交房通知。

簡訊是群發的,措辭很官方:“尊敬的加貝花園業主,您所購買的房屋已達到交付條件,請於2026年4月15日至30日期間攜帶相關資料至加貝花園物業服務中心辦理收房手續。”後面還附了一個諮詢電話。

我當時正在北京的公司寫程式碼,收到這條簡訊的時候,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差點沒把旁邊的同事嚇著。我拿著手機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確認不是詐騙簡訊,然後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說咱家的房子要交房了。

我媽在電話那頭比我還激動,聲音都帶哭腔了:“我娃總算有自己的房子了,媽等這一天等了五年了。”

我爸在旁邊插嘴:“啥時候回來收房?我跟你一起去。”

我說五一放假就回去,不用我爸去,我自己跑一趟就行。

掛了電話,我在工位上坐了一會兒,突然覺得有點不真實。五年了,兩千多個日夜,每個月雷打不動的房貸還款,已經成了我生活中像呼吸一樣自然的事情。而現在,這個東西終於要變成一把實實在在的鑰匙,一扇可以推開的門,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我想象自己站在34層陽臺上看風景的樣子。我想象週末早上被陽光曬醒的樣子。我想象把廚房收拾得乾乾淨淨、週末給自己做一頓油潑面的樣子。

這些想象如此真實,如此具體,以至於後來的事實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把我從這些想象裡鋸出來,鋸得血肉模糊。

我是在4月28號回的西安。

高鐵從北京西到西安北,五個多小時。我在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夢見自己走進一間空蕩蕩的毛坯房,水泥地面上全是灰,窗戶上貼滿了報紙,陽光從報紙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光柵。我走到陽臺上往下看,整個賀家村的舊貌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的高層住宅樓,嶄新嶄新的,像積木一樣立在灰濛濛的天空下。

我在夢裡笑出了聲。

出了高鐵站,我叫了個網約車直奔三橋。路上的風景和我五年前來時已經大不一樣了,地鐵一號線早就通到了灃河森林公園,三橋那一帶新開了好幾家大型商場,路上的車也多了,人也多了,整條世紀大道兩邊全是新建的樓盤,一個挨著一個,密得像蘆葦杆。

但車拐進賀家村那條路的時候,景象就不對了。

路面還是坑坑窪窪的,兩邊的老房子拆了一半留了一半,拆掉的露出破磚爛瓦和殘垣斷壁,沒拆的牆上畫著巨大的紅色“拆”字。村子中間那條曾經熱鬧的小吃街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的圍擋,圍擋上印著“加貝花園——城改典範·宜居家園”的廣告語。

網約車司機是個本地人,看我在東張西望,主動搭話:“來找人的?”

我說我來收房,加貝花園。

司機嘿了一聲,沒再說話。我注意到他嘴角那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但我當時沒往壞處想。

等到了加貝花園的大門口,我才真正意識到有什麼東西不對了。

小區的大門修得確實氣派,石材幹掛的門柱,電動伸縮門,門衛室裡有穿制服的保安。門楣上“加貝花園”四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大門兩側的商鋪已經有不少在裝修了,有一家便利店甚至已經開業了,“開張大吉”的花籃還擺在門口。

小區的環境也說得過去,花園式的景觀設計,幾條曲曲折折的小徑,兩旁的銀杏樹剛栽沒多久,細得像竹竿。草坪是新鋪的,綠得發假。中心廣場上有個雕塑,看形狀像是一個巨大的貝殼,底座上刻著“加貝花園”四個字。

這些都沒問題。

問題在於樓。

一共十二棟樓,按照沙盤上的排列方式整齊地立在小區裡。1棟、2棟、3棟……一直到11棟,我一個個數過去,都是二十多層的高層建築,灰白色外立面,深藍色玻璃窗,窗戶上掛著統一的空調柵欄,中規中矩的城改房樣式。

然後我看到了12棟。

它立在小區的最北邊,緊挨著小區圍牆,和11棟之間隔了一條消防通道。12棟的外立面和前面幾棟沒什麼區別,一樣的灰白色外牆漆,一樣的深藍色玻璃窗,一樣的鋁合金欄杆。

但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看。

從下往上,一層、兩層、三層……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我的眼睛可能出了問題。我揉了揉眼睛,又數了一遍。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沒了。

樓層數到三十二就沒了。樓頂是平頂,裝置間和電梯機房的女兒牆在陽光下清清楚楚,再往上就是天空,灰色的、沒有云的天空。

我看著那個樓頂,看了足足有十幾秒,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臺宕機的電腦,滑鼠還能動,但點什麼都不管用了。我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在抖,聲帶發不出任何聲音。

有一個念頭像蟲子一樣從我的腦子裡爬出來,一開始很小,但越爬越大,越爬越猙獰——

34層呢?

我的34層呢?

我站在12棟樓下,仰著脖子,像一個被人猛然掐住咽喉的人,拼命想找到那個根本不存在的樓層。

旁邊有個人走過來,拎著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盒牛奶和一袋饅頭。他走到單元門口刷了門禁卡,推門進去之前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覺得我仰頭看天的樣子不太正常。

我幾乎是撲過去的。

“大哥,打擾一下,”我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我想問一下,這個12棟,最高是32層嗎?”

那人大概四十來歲,瘦高個,頭髮有點白。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說:“對啊,32層,合同上寫的32層,你買房的時候不知道?”

我說我的合同上寫的是34層。

他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困惑,又變成了某種我形容不出來的東西。那是一種介於同情和看笑話之間的神色,像是在說“哦,又是一個上當的”。

他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拎著牛奶和饅頭進了單元門,門禁在身後咔嚓一聲合上了。

我站在單元門口,手插在褲兜裡,攥著那張寫著“12棟3401”的交房通知單,指節捏得發白。單元門是玻璃的,貼著物業公司的通知,大概是催繳物業費、禁止電動車進樓之類的常規內容。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裡面的電梯廳,牆上貼著樓層索引牌,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1F-32F。

我在單元門口站了大概十分鐘,還是覺得這一切不真實,像是某個特別逼真的噩夢。我掐了自己一把,疼,真真切切地疼。這不是夢。

我轉身去了物業服務中心。

物業服務中心設在7棟的一樓,是個臨街的商鋪改的,門口掛著“加貝花園物業服務中心”的牌子,玻璃門上貼著物業公司的資質證書和各種服務承諾。前臺坐著兩個小姑娘,穿著統一的藍色工作服,胸前彆著工牌。

我把交房通知單拍在前臺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來收房,12棟3401。”

前臺的小姑娘看了一眼通知單,又抬頭看了看我,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珠微微往旁邊瞟了一下,跟旁邊那個姑娘交換了一個眼神。

“先生您好,請稍等,我幫您查一下。”她低下頭在電腦上敲了幾個字,滑鼠點了幾下,眉頭慢慢皺了起來,那個表情演得很刻意,像是提前排練過的。

“先生,您這個房號……在我們系統裡查不到。”

她說的語氣很輕柔,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正是這種若無其事的平靜讓我血管裡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查不到?”我的聲音大了起來,連自己都有點意外,“怎麼查不到?我買了五年的房子,交了五年房貸,你給我說查不到?”

旁邊那個姑娘站起來,走到前臺前面的櫃子裡翻出一個資料夾,大概是紙質的業主名冊。她翻了幾頁,又翻了幾頁,然後搖了搖頭。

“先生,12棟只有1到32層,每層4戶,一共128戶。這是我們12棟的全部業主名單,沒有3401這個房號。”

“不可能。”我一把抓過那個資料夾,一頁一頁地翻。白紙黑字,列印工整,每一頁都是一個樓層的業主資訊,房號、姓名、電話、面積,列得清清楚楚。1層。2層。3層……32層。

確實沒有34層。

沒有33層,沒有34層。

我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像是要給眼前這個荒謬的局面找到一種合理的解釋。資訊錄入錯誤?系統出了問題?房號編錯了?也許我的房子是或者別的什麼,也許有人搞混了樓號,也許我的房子在另一棟樓裡,也許——

一個念頭猛地閃過。

我抓起手機撥了那個在交房通知簡訊末尾的諮詢電話。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來了,一個女聲說:“您好,加貝花園物業服務中心,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我已經在物業服務中心了,接電話的就是前臺正在跟我說話的這個姑娘。她當著我的面接起了我的電話,用同樣的語氣說了一遍:“您好,加貝花園物業服務中心,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那種荒謬感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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