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嚇你的365天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1018章 第344天 消失的34層(2)

我是2019年買的這個房子。

五證不全,先交首付,後辦貸款,開發商代辦,房子還在圖紙上我就開始還貸了。

五年。

兩千六百多塊一個月,一年三萬多,五年十五萬多。加上首付十六萬多,一共三十一萬多。剩下的尾款是貸款本金和利息的組合,二十年還完的話總共要還將近六十三萬。

我已經為這個根本不存在的房子付了三十一萬。

而我甚至不知道接下來還要不要繼續還貸。

我在物業服務中心鬧了一場。說“鬧”不太準確,因為我當時的狀態根本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接近於崩潰的茫然。我聲音很大,質問我買的房子去哪裡了,質問為什麼合同上寫的34層只有32層。前臺的姑娘一直在打電話,大概是在請示什麼人。過了大概二十分鐘,來了一輛黑色的SUV,從車上下來三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深色夾克,脖子裡掛著一個工牌,上面寫著“加貝花園專案客服經理 趙某”。

趙經理一上來就跟我握手,表情沉痛而誠懇,那種處理過無數次類似事件的熟練勁兒讓我心裡一沉。

“陳先生,您的情況我們瞭解了,非常抱歉給您帶來了困擾。但根據我們專案部的資料,12棟的設計就是32層,從未有過34層的規劃。您手上的這份購房合同……”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我那份合同的影印件——天知道前臺是什麼時候把我帶過來的合同影印了的——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字:“您看這裡,雖然寫的是但這個房號在規劃圖紙上是不存在的。這份合同是開發商之前與您簽訂的,但您也知道,我們物業公司是後期才進駐的,之前的銷售情況我們並不清楚……”

他在用一種非常專業的方式,把他自己和物業公司的責任撇得乾乾淨淨。

我盯著他:“你是說,我手上這份合同是無效的?”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一句讓我至今想起來都會發抖的話:“陳先生,其實像您這樣的情況,在加貝花園不止您一個。”

不止我一個。

我眼前一黑。

趙經理說,他們物業公司是在去年底才正式進駐小區的,進駐後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有些業主拿著購房合同來辦理收房手續,但合同上的房號在本棟樓根本不存在。比如12棟沒有34層,但有好幾個業主的合同上都寫著12棟的34層甚至35層。再比如6棟,只有20層,但有人拿著6棟2101的合同。再比如2棟,有業主合同上寫的是2棟而2棟總共只有18層。

我問趙經理這些業主後來怎麼辦了。趙經理說,他們建議業主去找開發商解決。我問開發商在哪裡。趙經理說他也不知道,賈總已經很久沒露面了。

我走出物業服務中心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四月底的西安,天黑得比北京早,路燈還沒亮,小區裡灰濛濛的。12棟那三十二層樓的窗戶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光,有些視窗拉著窗簾,有些沒有。我能看到那些亮著燈的房間裡有人在走動,有人在做飯,有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他們都是真正的業主。他們手裡拿著真正的合同,住著真正的房子。

而我,我的房子在三十二層之上的空氣裡,在一片什麼都沒有的虛空之中。

我從2019年開始還貸,每個月15號,雷打不動。

我查過我的銀行流水,第一筆房貸扣款是2019年7月15日,金額元。最近一筆是2026年4月15日,金額元。整整五年零十個月,扣款從未間斷,從未逾期。

在銀行的系統裡,我就是一個按時還貸、信用良好的優質客戶。他們不知道這三十一萬多塊錢買來的是一團空氣,是建築圖紙上根本不存在的一個編號,是一個被開發商憑空捏造出來塞給他們的抵押物。

我的貸款合同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抵押物是“加貝花園12棟3401號”。銀行按照這個合同放款給了開發商,開發商拿著這筆錢去蓋了樓。至於12棟有沒有34層,銀行在放款之前有沒有去現場核實過,這些問題的答案可能比我預想的要可怕得多——也許他們根本不在乎。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開發商註冊地址所在的寫字樓。那棟寫字樓在未央路上,叫“華瑞大廈”,是一棟有些年頭的商住樓,外牆的瓷磚已經泛黃,一樓有幾家賣早點的鋪子。開發商“陝西嘉禾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的註冊地址是華瑞大廈15層1508室。

電梯到了15層,走廊裡很安靜,鋪著灰色的地毯,兩側是緊閉的玻璃門。我找到1508室,玻璃門上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A4紙,上面印著“陝西嘉禾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裡面,是個大概三四十平米的辦公室,隔斷成了兩個區域,外面是幾張辦公桌,裡面是一間小隔間。辦公桌上什麼都沒有,電腦、檔案、文具,一樣都沒有。地上積了一層灰,牆角有蜘蛛網。

門鎖著。我推了推,紋絲不動。

隔壁1509室是一家會計師事務所,門開著,裡面有人在辦公。我敲門進去,問一個戴眼鏡的姑娘:“您好,我想問一下隔壁1508那家房地產公司,他們還在這裡辦公嗎?”

姑娘想了想:“你是說嘉禾?他們好像搬走了,去年還是前年就不見人了。”

我又問了物業,物業說1508的租約在2024年底到期了,沒有續租,現在處於空置狀態。我留了個聯絡方式,讓物業如果有那家公司的訊息就通知我,但心裡清楚,這種留電話的做法不過是給自己一點心理安慰罷了。

從華瑞大廈出來,我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去哪裡。我試著在網上搜索“陝西嘉禾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找到的資訊少得可憐。天眼查上顯示這家公司目前的狀態是“存續”,不是“吊銷”,也不是“登出”。法定代表人賈德旺,股東兩人,註冊資本兩千萬,實繳資本為零。公司的註冊地址和我剛才去的一樣,但地址狀態標註的是“無法聯絡”。有一條風險提示,說是2023年有一次因“透過登記的住所或者經營場所無法聯絡”被列入經營異常名錄。

我又搜尋“加貝花園 34層”,這次的結果讓我後背一陣陣發涼。在房天下、安居客之類的房產平臺上,加貝花園的樓盤資訊頁面上,12棟的樓層數標註的都是“32層”。我在一些本地論壇上找到了幾個帖子,發帖人都是和我一樣情況的業主。

有一個帖子是2025年發的,標題是《加貝花園12棟有沒有買34層的?大家聯合起來維權》。點進去一看,有七八個人回覆,都說自己買了12棟34層或者35層的房子。有人買了有人買了有人買了3501。大家的合同和貸款手續都齊全,但交房後發現根本沒有這些樓層。

有人在帖子裡說,他去找過開發商的銷售負責人,對方一開始推諉,後來直接失聯。有人去派出所報了案,派出所說這是合同糾紛,建議走民事訴訟。有人去法院起訴了,法院受理了,但送達傳票的時候發現開發商已經人去樓空,找不到被告,案子就擱置了。

帖子的最後一條回覆是在兩個月前,一個ID叫“等房的蝸牛”的使用者寫道:“我去規劃局查過了,加貝花園專案最初的設計圖紙上,12棟確實是34層。但施工圖審查的時候被改成了32層。也就是說,開發商從一開始就知道34層根本不會建。他們是故意把這些不存在的樓層賣出去的。”

我反覆看了這條回覆三遍,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之後,這個世界的運轉規則在我心裡徹底崩塌了。

開發商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們明知道沒有34層,卻把34層的房子賣給了我們。明知道沒有這些房子,卻讓我們辦了貸款。明知道這筆貸款永遠不可能有真正的抵押物,卻眼睜睜看著我們每個月按時還錢,一還就是五年。

這不是什麼工作失誤,不是什麼資訊差,不是什麼溝通不到位。

這是精心設計的騙局。

他們把我們這些買家,當成了可以無限期提款的ATM機。

我在那個論壇上給“等房的蝸牛”發了私信,約他在西安見面。他在私信裡告訴我,他叫何偉,咸陽人,在西安開了一家圖文列印店。他買的是12棟比我的還高一層的房子。他現在也在還著房貸,房子卻連個影子都沒有。

見面那天是在何偉的列印店裡。店面不大,在太白南路的一條巷子裡,門口堆著成箱的列印紙。何偉比我大幾歲,四十出頭,圓臉,頭髮比我還少,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起來脾氣很好的樣子。他給我倒了杯茶,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沓厚厚的資料,攤在桌上。

那沓資料裡有他的購房合同、貸款合同、還款記錄、他和開發商銷售人員的微信聊天記錄截圖、他去規劃局查到的專案審批檔案,還有一沓打印出來的論壇帖子和新聞報道。他整理得井井有條,用一個透明檔案袋裝著,檔案袋上貼著標籤“3502維權資料”。

“我也是從交房那天才知道的,”何偉坐在我對面,雙手捧著茶杯,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我在樓底下站了半個小時,還以為自己走錯了樓。後來我去問物業,物業說你是不是也是買34層以上的?我說對,他說你不是第一個了。你猜前面有多少個來找過的?二十多個。”

二十多個。

何偉說,他後來自己做了一個統計,透過各種渠道聯絡到了十幾個同樣情況的人。買34層的有,買35層的有,還有一個人買的是36層。大家的合同上寫的面積也不一樣,有的89平米,有的96平米,還有一套是112平米的。最離譜的是,那個買36層的業主合同上寫的單價居然比34層的還便宜,銷售當時跟他說的是“高層通風好視野好所以貴”,實際上是因為根本不可能蓋到36層,所以價格隨意標的。

“他們這套把戲,一環扣一環,”何偉翻著他整理的資料,表情平靜得不像一個被騙了幾十萬的人,“你想想,為什麼所有‘不存在’的樓層都是34層以上?因為他們知道,一般的小高層也就二三十層,你買個34層的房子,聽起來高了點,但也不算太離譜。你要是買個50層,正常人肯定會懷疑。34層,剛好卡在那個讓人覺得‘有可能但不太常見’的區間。大部分人根本不會較真去查規劃圖紙。”

“而且他們很聰明,”何偉繼續說,“他們賣這些假房子的時候,價格比真房子便宜那麼一點點,但不便宜太多。便宜太多你會覺得有詐,不便宜你又不會心動。就便宜那三五個點,讓你覺得佔了便宜,又不會警覺。他們把人的心理摸得太透了。”

我看著何偉攤在桌上的資料,忽然覺得自己這五年活得像個傻子。我自認為是個理性的、講邏輯的人,在北京的網際網路公司做技術工作,每天和資料、程式碼、演算法打交道。我應該在籤合同之前就去查規劃局的審批檔案,應該在交首付之前就去核實開發商的資質,應該在任何一筆錢出去之前就把所有能查到的資訊都查個遍。

但事實上,我只是看了一眼沙盤模型,聽了一個售樓小姐的甜言蜜語,相信了一個遠房親戚的推薦,就把三十多萬拱手送了出去。

這種愚蠢,比被騙本身更讓我難以接受。

何偉的列印店隔壁是一家彩票店,我們聊完之後去彩票店坐了會兒。何偉買了張雙色球,隨機選的號,他把彩票摺好放進錢包裡,自嘲地笑了笑:“買了這麼多年假房子,也該讓我中一回真的了。”

我回到北京之後,第一件事是諮詢了律師。

律師姓白,是我公司合作律所的一個合夥人,專門做民商事訴訟的。我把整個事情的原委跟他說了一遍,白律師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你這個案子,從法律上看有幾個難點,”白律師說話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第一,開發商的合同欺詐行為是明確的,但問題在於,你找不到被告了。賈德旺這個人現在下落不明,公司已經是空殼狀態,你就算起訴贏了,也執行不到任何財產。”

“第二,銀行那邊的貸款問題更復雜。你和銀行之間的借貸合同,抵押物是不存在的。從法律上說,這個抵押合同因為抵押物不存在而無法生效。但問題在於,貸款的本金實際上已經發放給了開發商,而你作為借款人,收到了這筆錢。”

“雖然錢到了開發商的賬上,但你是名義上的借款人,你和銀行之間形成了真實的借貸關係。銀行會說,開發商騙了你,那是你和開發商之間的事;但你欠銀行的錢,是你和銀行之間的事,這是兩個法律關係。”

白律師說到最後,自己也嘆了口氣:“我不是不想幫你,但這個案子說實話,很難。你最好的策略是跟銀行談,看看能不能暫停還貸或者重新協商還款方案。前提是,銀行願意談。”

我問白律師,如果我停止還貸會怎麼樣。

白律師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我已經見識過太多次的無奈:“你會逾期。連續逾期三個月以上,銀行會給你發催收函。催收無果,銀行會起訴你。法院判決你償還貸款本息,如果你不還,銀行會申請強制執行。到時候你名下的銀行卡會被凍結,工資會被劃扣,甚至有可能被列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限制高消費,坐不了高鐵飛機,住不了星級酒店。”

“而你唯一的抗辯理由——房子不存在——在借貸合同這個案子裡,法院可能不會作為主要考量因素。因為那屬於你和開發商的房屋買賣合同糾紛,你應該另案起訴開發商。”

另案起訴一個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的開發商。

我掛掉白律師的電話,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著窗外的北京。天已經黑了,對面樓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星星,像我在加貝花園12棟樓下看到的那三十二層樓的燈光。那些燈光背後是一面面真實的牆壁,一扇扇真實的窗戶,一個個人真實的、安穩的、有處可歸的生活。

而我,我有五年房貸的還款記錄,我有三個月後將再次到期的還款日,我有二十年漫長的、不知道該如何走下去的路。我有無處可退的憤怒,和無處可去的悲傷。

我對面的樓上,有人在炒菜,香味從窗戶飄進來,是蒜蓉炒青菜的味道,還帶著一股煙熏火燎的人間煙火氣。那味道如此平凡,如此真切,像一根針一樣紮在我的心上。

我拿起手機,上那個“提前還款”的頁面,看著螢幕上那串數字——剩餘本金267,元。五年了,我還了三十一萬多,其中大部分是利息,真正的本金才還了十一萬不到。

二十年的貸款,我剛走了四分之一。

而剩下的四分之三,是為一個站在32層樓頂也夠不到的、根本不存在的34層。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我在一棟陌生的大樓裡爬樓梯。樓梯間的水泥牆面粗糙而冰冷,燈泡的昏黃光線照不了多遠就消失在轉角處的黑暗中。我一層一層地往上爬,經過每一層的防火門時都會停下來看一眼門上的樓層標識。……數字越來越大,樓梯越來越陡,空氣越來越稀薄。

我爬到了32層。防火門上方的標識牌上寫著“32F”,門縫裡透進來一線白光。

我推開防火門,外面不是走廊,不是樓梯間,而是一個空曠的、無邊無際的平臺。水泥地面延伸到目力所及的盡頭,四面都是灰色的、沒有邊界的虛空。天空中什麼都沒有,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沒有云,只有一種均勻的、慘白的光,從不可知的方向照下來,照著這個沒有盡頭的平臺。

平臺上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扇沒有牆的門。木門,白色的那種家裝室內門,孤零零地立在那裡,門把手鋥亮,門後什麼都沒有。每扇門上都貼著一個金色的房號牌。

我走近最近的一扇門。上面的房號是3401。

我伸手去擰門把手。門沒有鎖,我輕輕一擰就開了。門後面什麼都沒有,沒有房間,沒有牆壁,沒有地板,只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完全黑暗的空洞。

我站在3401的門檻上,往下看。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千萬只蟲子在地底蠕動。我試圖看清那是什麼,但黑暗太濃了,濃得像墨汁灌進眼睛裡。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很遠,很輕,像是從黑暗的最深處傳上來的。那個聲音在說——

“陳默,你不是在找房子嗎?”

“你站在這裡,腳下就是。”

“向下看。”

“你的房子,在下面。”

“34層不是上面,是下面。從32層往下數,地下一層,地下二層……你的房子,在地下34層。”

我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著,顯示凌晨3點04分。有一條新簡訊,號碼是一長串我不認識的數字。

我點開簡訊,只有一行字:

“你不是陳默嗎?那你就別沉默了。”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機螢幕自動熄滅,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窗外的北京還在沉睡,但我忽然覺得,這個城市甚至這整個世界,在某些不為人知的縫隙裡,藏著比黑暗更深的黑暗。

而那扇3401的門,那個沒有盡頭的空洞,那片黑暗中窸窸窣窣的聲音——也許不是夢。

也許那不是一個夢。

如果您覺得《嚇你的365天》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6284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