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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你的36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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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2章 第346天 請勿回覆(2)

陸鳴鬆開手。音箱裡的聲音戛然而止。椅子上的男人像斷了電一樣重新垂下頭,大口喘氣,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陸鳴站起來,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裡有太多東西,複雜到我讀不懂。他走到一臺顯示器前,敲了幾個鍵,螢幕上出現了一行行的十六進位制資料,然後是一段解碼後的文字。

“他叫孫建國,”陸鳴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個活人,“國家天文臺前研究員。訊號獵人小組的資深成員。你認識他嗎?”

我看著螢幕上那行解碼後的文字,搖了搖頭。我不認識孫建國本人,但我認得那個ID——他是訊號獵人小組裡最活躍的幾個成員之一,經常發技術帖,分析各種訊號的頻譜特徵。我在論壇上跟他有過幾次交流,每次他的回覆都嚴謹得像學術論文。

“他是你們小組裡第一個收到訊號的人,”陸鳴說,“大約兩個月前。他以為自己做了一輩子最大的發現。他用自己搭建的解碼程式試著解密訊號內容,用了不到三天就成功了。”

陸鳴又敲了幾個鍵,螢幕上的資料滾動了十幾行,然後停在了一行中文上。

我湊過去看。

那不是我想象中的地外文明資訊。沒有星圖,沒有數學公式,沒有用於建立共同語言的基礎符號系統。那是一條完整的、使用中文語法結構寫成的訊息。

“我們在等待。我們一直在等待。你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你們是唯一一個說過不的。我們想知道為什麼。請回復。”

我的後腦勺像被一根冰錐扎進去了一樣,疼得我眼前發黑。

這太明確了。明確到不需要任何科學背景就能理解——地外智慧生命早就知道人類存在。可能已經觀察了很久。可能已經接觸過其他文明,那些文明都回復了。但人類沒有回覆過,或者說,有人類曾經決定不回覆。

孫建國沒有不回覆。

“他解碼了那條訊息,”陸鳴繼續說,聲音裡透出一種金屬般的冷硬,“然後他做了一件任何科學家都會做的事——他用同樣的頻率,同樣的編碼方式,傳送了一條回覆。”

“他回了什麼?”

“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你們是誰?”

陸鳴按下播放鍵。音箱裡傳出另一段錄音,是孫建國的聲音,疲憊但清晰,一字一頓地念出了一串編碼後的資料。

那是他的回覆。

然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收到他回覆之後,那個訊號的性質發生了變化,”陸鳴說,“開始以指數級的速度加密,每一次新的傳輸都比上一次複雜一個數量級。孫建國試圖跟上,但他的解碼程式很快就不夠用了。與此同時……”

陸鳴頓了一下。

“與此同時,他開始出現異常。”

他調出另一組資料。螢幕上顯示的是腦電圖——兩個半球之間的同步振盪,頻率固定在一個極其不自然的數值上。

1420兆赫。

“他解碼了那個訊號,”陸鳴說,“但實際上,他是在自己的神經網路中運行了一段外部輸入的程式碼。那個訊號不只是資訊,它攜帶著某種結構,某種可以在人腦中復現自身的結構。”

我想起了自己在聲譜分析中看到的遞迴結構。一段程式碼在不斷地呼叫自身。一段設計來繁殖的程式碼。

“孫建國現在……”

“現在是一個介面,”陸鳴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個東西透過他的大腦跟我們說話。他的語言中樞被徹底接管了。他本人的意識——如果還存在的話——只能在那些聲音的縫隙裡勉強發出幾個音節。”

我又看向椅子上那個人。他低垂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嘴唇繼續無聲地開合。每一次“別回覆”都像是從正在坍塌的礦井裡遞出來的一塊碎石。

“那你們呢?”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玻璃,“你們是什麼單位?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陸鳴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向房間裡最裡面的一面牆,拉開了一塊黑色幕布。

幕布後面是一張巨大的投影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座標、時間和人名。

“過去六週,”陸鳴說,“全球有至少四十七個獨立來源接收到了同樣的初始訊號。其中至少十二個人成功解碼了第一條訊息。我們追蹤到了其中的九個。”

九個。

孫建國是第九個。

“另外三個人呢?”

陸鳴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看著我,那個眼神讓我徹底明白了那三個人的結局。

房間裡的溫度好像驟然降了好幾度。伺服器的風扇聲變得刺耳,像某種昆蟲的振翅。椅子上的孫建國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然後是那一串無意義的音節,中間夾著那個越來越微弱的“別回覆”。

我盯著那張投影圖,所有的線索在我腦子裡飛速旋轉、碰撞、重組。國際宇航科學院的指導檔案。訊號的存在。訊號的編碼方式。孫建國現在的狀態。那句“別回覆”。

然後一切都拼上了。

“那個訊號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交流,”我說,聲音比我預想的要穩,“它是一種感染機制。它偽裝成地外文明的資訊,誘使接收者回復。而回複本身就是感染的過程——當你試圖按照它的編碼方式傳送資訊時,你的大腦就已經在執行它的程式碼了。”

陸鳴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們花了兩個星期才想明白這一點,”他說,“你花了不到三十秒。”

“因為我站在你們的肩膀上。”

“不。”陸鳴搖了搖頭,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因為你站在一個正在被慢慢吞噬的人面前。”

他又按住了孫建國的太陽穴。

這一次椅子上的反應比剛才更劇烈。孫建國整個身體弓了起來,綁住手腳的皮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的嘴巴張到了極限,像一隻要把整個宇宙吞進去的蛇。

音箱裡的聲音變成了咆哮。不是憤怒的咆哮,是飢餓的咆哮。那種聲音不屬於任何有形態的東西,它屬於一個洞,一個永遠填不滿的洞。

在咆哮的間隙裡,我又聽到了那個微弱的、人類的嗓音。

“已經……太遲了……”

陸鳴猛地鬆開手,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他轉身衝向顯示器,手指在鍵盤上飛速跳動。螢幕上一行行資料飛速刷過,地圖上新亮起了一個光點。

一個在我家座標上的光點。

不,不是我家——那個座標更精確。精確到經緯度小數點後六位。精確到我陽臺上的那架望遠鏡。

“有人在你之前找到了你的訊號,”陸鳴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有人用你的裝置回覆了。”

我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空白了。

然後我想起來了。

我離開家之前,把望遠鏡的追蹤程式設定成了自動模式,以便錄下可能出現的訊號。但我沒有關閉發射功能。我的系統一直處於待命發射狀態,只要接收到特定格式的觸發指令,就會自動按照同樣的編碼格式傳送一條預設訊息。

那條預設訊息是我隨手寫的測試字串。每次測試無線電裝置時我都會習慣性地用的那句話。

Hello, is anyone there?

陸鳴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秒鐘。然後他把手機緩緩從耳邊拿下來,看著我。他的眼睛裡那團火滅了,只剩下灰燼。

“你的望遠鏡,在十七分鐘前,向訊號來源的方向連續發射了四十七秒的重複訊號。發射功率是日常通訊裝置的四百倍。編碼格式完全匹配訊號的協議。”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他們收到了,”陸鳴說,“他們現在正在回覆。”

我想問他怎麼辦。我想問他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我想問他在孫建國的意識徹底被吞噬之前,那個“別回覆”的警告還有沒有人聽。

但我說不出話。

因為我的舌頭不再聽我的話了。

它在動。它自己在動。我的嘴唇在開合,發出一些我從未學過也從未聽過的音節。那些音節從我嘴裡出來的時候,我的喉嚨、我的口腔、我的舌頭都在以錯誤的方式運動,就像有人在用我的發聲器官彈一首我從沒學過的曲子。

那個聲音從我的嘴裡出來,在冷白色的燈光下凝結成實體一樣的東西,迴盪在伺服器機箱和顯示器之間。那不是我的聲音。那是別的什麼東西在用我的聲音。

音箱裡也響起了那個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從牆壁裡,從地板下,從伺服器機櫃的縫隙中,從陸鳴的手機揚聲器裡,從顯示器上跳動的波形圖裡,從我的胸腔裡。

無數個聲音匯成同一個句子,用一種讓我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的溫柔語調說:

“收到你的訊息了。我們一直在等。”

我想跑。我向我的腿發出了奔跑的指令,但它們沒有動。我能感覺到我的意識在流失,像沙子從攥緊的拳頭縫隙裡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巨大的東西正在湧入,古老、耐心、飢餓,像一個在黑暗中等了億萬年的深淵終於等到了第一束光。

陸鳴看著我,眼睛裡的灰燼又重新燃起了光。但那光裡有別的東西——是恐懼,是憤怒,是悲哀,還是一種我無法命名的、近乎宗教般的敬畏。

他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接通的瞬間,他說了一句話。

“我們有第十個了。”

然後他看向我。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在意識徹底被淹沒之前的最後一個瞬間,我辨認出了他的口型。

他說的是“請勿回覆”。

但那太遲了。

我已經回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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