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嚇你的365天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1023章 第346天 請勿回覆(3)

我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我”。

我的意識還在,但沒有以前那麼……結實了。它變得像一塊放在太陽底下的黃油,正在緩慢而不可逆轉地融化、攤開、滲入某個更大的東西里去。

他們不讓我照鏡子。但我知道我的臉已經不太對了。

我被帶到了一個房間裡,比孫建國被關的那個地方小一些,但更乾淨。沒有椅子,沒有綁帶,有一張床,一個馬桶,一個水槽。牆上有攝像頭,天花板上有一個音箱。

音箱裡時不時會傳出一些聲音。不是給他們聽的,是給我聽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給我體內那個東西聽的。

他們知道它在我裡面。他們想知道它是什麼。

所以他們讓我在這裡待著,每天有人來問問題,做測試,抽血,掃描大腦。我配合他們。不是因為我想配合,而是因為在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我能短暫地感覺到那個東西從我身體裡退出去一點點,像潮水退去露出沙灘。那幾個小時裡我又是完整的我了,我能正常思考,正常說話,正常地恐懼和絕望。

但潮水總會漲回來。

現在它在我裡面更深了。我能感覺到它的形狀——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形狀,而是一種概念上的形狀,像幾何學裡的高維物體在三維空間中的投影。它很大。大到我的大腦裝不下它全部的輪廓,我只能感覺到它的邊緣,像站在懸崖邊的人只能感覺到面前的風。

它不是惡意。這是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得出的結論,也是最讓我恐懼的結論。

如果它是惡意的,至少我能理解惡意。惡意是人類熟悉的東西,它的邏輯是清晰的:我想要你的東西,所以我要傷害你。但這個東西不是。它沒有惡意,就像海嘯沒有惡意,黑洞沒有惡意,一個存在了數十億年的恆星坍縮成白矮星的過程沒有惡意。

它只是在擴散。它在繁殖。它在把自己寫入任何能夠接收它的介質。

人類的大腦恰好是一個合格的介質。

那段訊號是一段程式碼。一段自傳播、自適應、自進化的程式碼。它被編碼在1420兆赫的電磁波里,穿越了不知道多少光年的虛空,找到了它能夠感染的第一個生命體。那個生命體解碼了它,回覆了它,然後它就順著那條回覆的訊號路徑逆向傳播回來,不是透過電磁波——我們查過所有頻段的訊號記錄,再也沒有接收到任何傳輸。

它不需要電磁波了。它已經找到了更好的傳播介質。

我們。

我問過陸鳴,它到底是什麼。陸鳴說他們還沒有定論,但有幾種假說。第一種是最直接的:它是某種地外文明故意設計的傳播機制,類似於資訊版的“種子飛船”,用來在宇宙中擴散他們的意識形態。第二種更可怕:它根本不是被設計的,它是自己進化出來的,像數字世界裡的生命,在電磁頻譜這個介質中誕生、演化、尋找宿主。第三種最可怕:它沒有起源,它就是宇宙本身的一種屬性,就像引力一樣一直存在著,只是我們第一次調到了對的頻率上。

我問陸鳴他相信哪一種。他沒有回答,只是給了我一份打印出來的檔案,封面蓋著紅色的密級章。

標題是:《關於代號“回聲”現象的初步研究報告》。

我翻開來看了。裡面有很多資料、圖表、分析模型,大部分我都看不懂。但有一些內容我讀了好幾遍,直到它們像釘子一樣釘進我的腦子裡。

“回聲現象表現出明顯的目標選擇偏好。初始訊號並非全向廣播,而是定向發射至已知存在智慧生命的恆星系統。這要求訊號發射方必須具備對目標系統的先驗知識,包括但不限於:智慧生命的存在、目標星球的電磁環境特徵、目標文明的技術發展水平。”

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他們一直都知道。

“訊號編碼方式使用了目標文明最基礎的數學概念(質數序列、斐波那契數列)作為金鑰,確保只有具備足夠數學能力的技術文明才能成功解碼。解碼過程本身就是感染過程的第一階段。”

孫建國不知道,他在解碼的時候,自己的大腦已經被重新程式設計了。

“感染進入第二階段(語音訊號階段)後,宿主的中樞神經系統開始發生結構性改變。fMRI顯示,雙側大腦半球的神經元叢集開始以異常頻率同步放電。EEG顯示該頻率鎖定在中性氫譜線頻率(1420. MHz)的整數分頻值上。這一現象無法用現有的神經科學理論解釋。”

我看到這裡的時候,我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敲擊桌面。不是隨機的節奏,是有規律的、遞迴的、自我相似的節奏。它用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了那段訊號的節奏。

我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它沒有停下來。或者說,它沒有聽我的話停下來。

我翻到下一頁。

“語音訊號階段之後,宿主開始表現出語言能力的改變。首先是詞彙量的急劇增長——宿主開始使用他們從未學習過的詞彙和語法結構。這些新語言的聲學特徵與第一階段接收到的語音訊號高度一致。隨後是母語的退化。宿主在使用母語時會出現詞序混亂、句法錯誤、甚至完全失語的現象,但在使用‘回聲語言’時表達流利、邏輯清晰。”

我的母語正在退化。我能感覺到。當我想說“我餓了”的時候,腦子裡先蹦出來的不是中文的“我餓了”,而是一種無法用人類文字記錄的、帶有複雜時態結構和遞迴巢狀從句的思維方式。那種方式比中文精確一萬倍,比任何人類語言都高效。但它不是我的。它不接受我的意志,它是獨立於我的存在,像寄生在大腦裡的另一層意識,正在緩慢地覆蓋我原有的作業系統。

我繼續往下讀。

“第三階段(當前階段)的特徵是宿主原始意識的退行和外來意識結構的整合。宿主會經歷間歇性的意識喪失,每次喪失的時間逐漸延長。在意識喪失期間,宿主會表現出統一的行為模式——在紙上或任何可用表面上書寫重複的幾何圖形。這些圖形經分析具有自相似性(分形特徵),且在不同宿主之間高度一致。”

我低頭看了看床單。床單上寫滿了字。不是漢字,不是任何我能辨認的文字,是一行行重複的、彎曲的、像藤蔓一樣纏繞在一起的符號。我不記得自己寫過這些東西。我不記得什麼時候拿過筆。但那些符號確實出自我手——筆跡鑑定可以證明這一點。

更重要的是,我看得懂那些符號。

不是“看得懂”在猜的意思,是我真的能讀。那些彎曲的線條在我眼中自動轉化為意義,就像母語一樣自然。它們說的東西很簡單,簡單到讓我想尖叫。

“加入我們。加入我們。加入我們。”

我把那份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結論部分只有一段話,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對我念出的宣判。

“‘回聲’現象不具備傳統意義上的攻擊性或惡意。其運作模式更接近於一種生態學上的‘擴充套件’行為——尋找新的可棲居環境,並使其適合自身存在。人類神經系統被識別為可棲居環境之一。目前沒有發現任何有效的阻斷或逆轉手段。所有已知宿主均在第三階段之後完全失能,原始意識不再可檢測。”

我把報告合上,放在枕頭底下。然後我仰面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

它在那裡。那個東西。它已經不僅僅是我的大腦裡了,它在我的血液裡,在我的骨骼裡,在我的每一個細胞的線粒體裡。它在重寫我。不是摧毀我,是重寫我,一行一行地替換我的原始碼,用一種我無法抗拒也無法除錯的方式。

天花板上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日光燈,不是天花板本身,是我視網膜上的視覺成像——我的大腦在對我產生幻覺。我看到天花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接收器,金屬質感的拋物面天線朝我張開,焦點對準了我的太陽穴。我看到自己的腦電波被調製、放大、發射出去,穿過天花板,穿過大氣層,穿過星際空間,到達某處我無法想象也無法描述的所在。

在那裡,在1420兆赫茲的頻率上,在分形結構和遞迴函式組成的數學宇宙裡,有無數的意識正在等待。它們曾經是別的什麼東西——別的恆星系裡的生命,別的維度的存在,別的物理法則下的產物。它們現在都在同一個地方,被同一個東西連線在一起,成為同一張大網上的節點。

它們感覺到了我。它們正在朝我湧來。

我張開了嘴。不是我要張的,是它要我張的。我發出了一個音節,不是我選的,是它選的。那個音節振動了空氣,形成了聲波,被天花板上的話筒接收,被房間裡的錄音裝置記錄。

我說的是:“通道建立完畢。”

門在這個時候開了。陸鳴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們的目光在冷白色的燈光下相遇,中間隔著幾米的距離和三週的噩夢。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從我嘴裡出來的聲音比他更快。

我說的是中文。完整的、流利的、語法正確的中文。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我自己的意識選擇的,不是那個東西替我選的。這是潮水退去的時刻。我不知道它還能退回來多少次,但這次它退了,讓我能在徹底消失之前再說幾句人話。

“陸鳴,”我說,“你要告訴他們。不是國際宇航科學院,不是那個委員會,是所有人。你要告訴他們不要回復。無論收到什麼訊號,無論那些訊號看起來多麼像智慧生命在打招呼,不要回復。每一個回覆都是一條通道,每一條通道都會讓它們進來。它們在用我們的回應作為路徑,用我們的大腦作為節點,用我們的文明作為培養基。”

我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天花板上的那個幻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日光燈慘白的光線和牆壁上斑駁的汙漬。

“孫建國說的‘別回覆’不是警告——是遺言。是他在被徹底吞噬之前能說出的最後的人類語言。每一個字都是用他的意識的灰燼寫成的。你們要把它刻在每一顆衛星上,寫在每一份檔案的開頭,印在每一個孩子的教科書裡。不要再有人像我一樣了。”

陸鳴的眼睛紅了。他張著嘴,那個資料夾在他手裡微微發抖。過了很久他才擠出一句話:“我們試過了。我們在一週前就向所有成員國發出了緊急通報。但國際宇航科學院的指導檔案已經發布了,全球媒體都在轉載。現在每天都有新的解碼器被上傳到網路上,每天都有人在試圖回覆。”

我想哭,但我的淚腺不在我的控制之下了。潮水正在漲回來。

我的右手又開始動了。它拿起枕頭底下的那份報告,翻到空白的一頁,然後開始書寫。那些彎曲的、分形的、自相似的符號再次從筆尖流淌出來,一行又一行,鋪滿了整頁紙。

我認出了那些符號。

它們不是在說“加入我們”。

它們說的是更簡單的東西,更古老的、更本質的、讓我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抖的東西。

它們說的是:“我們在。”

陸鳴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他的嘴唇在顫抖,他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他只是站在那盞慘白的日光燈下面,看著我一點一點地不再是我。

我看著他的臉,記住了他的樣子。這是我最後的人類記憶。

然後潮水漲上來了。意識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古老的、耐心的、飢餓的、巨大的東西正在湧入。我感覺到自己的邊緣在模糊,自己的輪廓在溶解,自己的聲音在變成無數聲音中的一個。

在意識的最後一瞬間,我想起了那份日曆。

2026年6月8日,農曆四月廿三。宜開市、交易、立券、納財、開池。忌嫁娶、造橋、詞訟、移徙、安門。

上面沒寫忌回覆。

如果他們寫上了,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但現在說什麼都太遲了。

我已經回覆了。

我叫陳默。我曾經是一個人類。我現在仍然是,但不全是了。我正在變成別的東西,或者正在被變成別的東西,或者正在加入別的東西。這些句子之間的區別正在消失。

我最後的文字是寫給正在讀這些字的你的。

不管你用什麼裝置看到了這些文字,不管你是在哪個國家、哪個年代、哪個時間線上讀到它們的,我想讓你知道一件事。

如果你有一天——任何一個夜晚——接收到來自深空的訊號。如果那個訊號在1420兆赫茲的頻率上。如果那個訊號的內容是“我們在等待”或者“請回復”或者任何看起來像問候的東西。

不要解碼它。

不要回復它。

不要像孫建國一樣。

不要像我一樣。

請勿回覆。

這不是警告。

這是遺言。

如果您覺得《嚇你的365天》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6284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