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麗芳這及時而專業的“助攻”,無疑讓天平又朝著某個方向,微妙地傾斜了一點點。
楊皓心裡卻清楚,事情實際上很簡單。
放在後世,這些邏輯早就被無數自媒體拆爛了。
什麼資本分層、階級固化、家族控制、繼承路徑限制……連普通人都能講出幾套分析框架。
可現在不是那個資訊透明的年代。
這會兒,國內對“美西方”還帶著濾鏡,很多東西說太直,只會顯得像是在編故事。
說深了,沒人信;說重了,反而像情緒。
老媽反而起了興趣,追問道:“那他為什麼跟你合作?”。
還是那個問題,但這一次,不是好奇,是認真在聽。
老媽這麼一追問,楊皓知道不把話說到骨子裡,這事兒是繞不過去了。
他端起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潤潤即將揭開某個遙遠世界規則的喉嚨,
然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變得平淡卻深入肌理,彷彿在敘述一件既荒謬又平常的事:
“媽,這麼說吧,”他開了口,
“鮑勃在他們那個家族裡……屬於‘很不受寵’的那一掛。
這牽扯到他們那種家族最核心的東西——繼承權。”
老媽這一追問,桌上幾個人的注意力都落了過來。
他想了想,換了個更容易理解的說法。
“就拿鮑勃來說吧,他在家裡排第三。
排第三,基本就等於——繼承順位出局。”
桌上有人神色微動。
楊皓語氣依舊平穩。
“不是說家裡不管你,是換一種管法。
每個月給你一大筆錢,給你足夠高的信用額度,你想幹嘛幹嘛。
吃喝玩樂、環遊世界、折騰興趣愛好,都行。
但有一條——別碰核心生意,別參與家族權力。
說好聽點是自由,說難聽點,就是被排除在體系之外。”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反而放鬆下來。
“他屬於那種……在家族體系裡被邊緣化的人。”
“這事兒說起來有點殘酷,但在那種大家族裡,其實很常見。”
他略微停頓,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比喻:“好比舊時候的大宅門,排行為三,這個‘三’就是他的‘生態位’。
意思就是,家族內部的權力遊戲,他已經出局了。
接下來的人生劇本,家裡早就給他寫好了:不管你了,你徹底‘失敗’了。
但家裡‘愛’你啊——這種愛具體表現為:每個月給你一筆普通人十輩子都花不完的錢,給你一個鉅額透支的額度。
然後呢?你愛吃吃,愛喝喝,愛玩玩,哪怕你吸毒把自己吸死,家裡也只當沒看見。”
楊皓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冷峭的諷刺:“‘媽媽愛你,所以給你錢;
爸爸愛你,所以給你錢。
但求你,千萬別去和你大哥爭,你大哥真會把你弄死的。
而他大哥那邊呢,態度更直接:‘哎呀,我親愛的弟弟,你回來了?給,拿去花,玩去吧。’
家族生意?你想都別想碰,也千萬別摻和。
那裡頭沒有溫情脈脈的家族關愛,更沒有平常人家的手足親情。
他們不是不愛他,是那種……用金錢完成的親情。
但沒有人真的需要你。”
楊皓語氣沒變:“他哥對他也客氣,見面挺親熱——但意思很清楚:你別回來摻和生意。”
“那不是冷漠,是規則。”
“只是這種規則時間長了,人會空掉。”
這句話落下,餐桌安靜了一瞬。
他說到這兒,自己都笑了一下:“好笑的是,他在我這兒找到了‘家庭感’。
這件事荒誕到什麼程度?他……他在我身上找親情。”
老媽一愣:“你?”
“對啊。”楊皓點頭,“準確說,是從我這兒感受一種類似父母輩的、帶點菸火氣的關懷。
我有時候又得當爹,又得當媽。”
他回憶起更具體的細節,語氣軟化下來:“他跟我哥是同學。
那會兒我在美國,吃不慣那裡的飯菜,經常自己做飯。
一來二去,他就混熟了。
你們很難想象,一個住大別墅、有司機的人,
一個那樣的富家公子哥,每天最熱衷的問話是:‘皓,咱們今天吃什麼?’天天敲我門問——”
他學著鮑勃的語氣:“‘今天吃什麼?我買菜,你給我做行嗎?’”
桌上忍不住有人笑了。
“他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但他要的不是吃,是那種——有人等他出來吃飯的感覺。”
“這種東西,在他那個家裡,是缺的。”
楊皓說到這裡,強調道:“這其實算不上親情,頂多是朋友間的照應,
更像是……很乾淨的友情,沒摻利益的那種。
他享受這種不那麼摻雜的利益,這種就是類似於親情的感覺,就是缺愛,說白了就是很缺愛。
但他就是沉迷這種感覺,非常、非常喜歡。
你說他缺什麼?他物質上什麼都不缺。
錢,幾輩子花不完;別墅是他自己名下的,不是家族的;司機、豪車,應有盡有。
我最初在那邊投資的幾部電影,手續、人脈都是委託他辦的,他在這方面能量不小。
他也喜歡影視圈,或者說,喜歡那個光環與浮華交織的世界。
“他圖什麼?”楊皓自問自答,“就圖自己有點正經事做,圖個精神寄託。
他整天泡在劇組,為什麼?
因為在那兒,他感覺自己是‘王’。
他能調動資源,召喚一群搞電影、搞藝術的人圍著他轉,共同完成點什麼。
他很享受這種創造和掌控的錯覺。
說白了,他喜歡那種‘自己有用、有人圍著一起做事’的感覺。
在家裡,他是多餘的;在劇組,他是中心。
而在我這兒呢?他圖的是另一種東西。
我從不收他錢。他想吃什麼,自己去買食材回來,我就給他做。
他享受的就是這種不摻雜赤裸利益交換的、近乎家庭日常的鬆弛感。
說穿了,就是缺愛,極度缺愛。”
這句話,點得很準。
“不然您以為,”楊皓看向老媽,“為什麼公司成立的時候,我堅持給他股份,他死活不要?
因為他已經被他的家族‘圈養’起來了。
他的人生信條可能就是:開開心心過完這輩子就算了,別去爭寵,愛玩什麼玩什麼。
家裡給錢,他就總想證明自己不是廢柴,可家族商業的大門對他緊閉。
他自己也攢過劇組拍電影,但沒一部賺錢的,純粹燒錢玩。
直到我讓他跟投的幾部片子賺了錢,他才覺得我這兒‘有點眼光’,值得他花時間和資源。
所以他跑來幫我成立公司,還不要股份——他就是圖個自己感興趣的事能做下去,順便在我這個‘食堂’蹭點家的味道。”
“所以我回國之後,他自己找過來,說想繼續跟著做點專案。
公司成立的時候,我說給他股份,他沒要。
他說不用,能參與就行。”
老媽忍不住插了一句:“不要股份?”
“嗯。”楊皓點頭,“為什麼公司成立的時候,我堅持給他股份,他死活不要?
他不缺錢,他缺的是參與感。
因為他已經被他的家族‘圈養’起來了,
他的人生道路就是:開開心心過完這輩子就算了,別去爭寵,愛玩什麼玩什麼。
家裡給錢,他就總想證明自己不是廢柴,可家族商業的大門對他緊閉,在家族商業裡,他沒機會證明自己;
他自己也攢過劇組拍電影,但沒一部賺錢的,純粹燒錢玩。
直到我讓他跟投的幾部片子賺了錢,他覺得自己終於做成了點事。
覺得我這兒‘有點眼光’,值得他花時間和資源。
所以他跑來幫我成立公司,還不要股份——
他就是圖個自己感興趣的事能做下去,順便在我這個‘食堂’蹭點家的味道,就這麼簡單。”
楊皓這一大段話,剝絲抽繭,把一個遙遠世界裡“富貴囚徒”的孤獨、荒誕與渴望,赤裸裸地攤開在了飯桌上。
沒有評判,只是陳述,卻比任何煽情都更有衝擊力。
話說完,桌上一時沒人接話。
楊皓把鮑勃的身份以及處境簡單介紹了一下,老媽和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在現在的時代,這種事情跟天方夜譚似的。
這種事,對他們來說,確實有點像故事。
飯桌上其他人,包括那位見多識廣的韓總,也都陷入了某種短暫的靜默。
他們所處的這個時代,對“西方富豪”的想象還停留在香車美女、揮金如土的簡單層面,
何曾想過那金光閃閃的城堡裡,還有這樣一種用黃金鑄就、卻冰冷徹骨的“淘汰”與“圈養”?
楊皓的描述,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劃開了那層想象的光暈,露出了內裡複雜而真實的人性肌理。
在這個時代的認知裡——有錢人煩惱是太忙、太累、責任太重。
可楊皓講的,是另一種極端:被財富包圍,卻被人生排除在外。
這沉默裡,有震驚,有難以置信,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唏噓。
原來,有些困境,與財富多寡無關。
老媽看著兒子,神情複雜。
她忽然意識到——兒子在外面經歷過的世界,遠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而飯桌另一側,幾位中影的人,神情已經從最初的禮貌傾聽,變成了真正的思考。
因為他們聽明白了一件事:楊皓身邊的資源,不是簡單的資本關係,
而是——高度私人化的信任關係。
這種東西,比錢難多了。
“這麼說……人家是真心想做點事,不是玩票?”老媽確認道。
“不是有錢公子哥兒一時興起,拿錢打水漂聽個響兒的玩票?”
她需要這個確認,這關乎她對兒子這攤事的根本判斷。
不是關心什麼貴族不貴族,而是——這個人靠不靠譜,這事兒靠不靠譜。
“至少從我這段時間的接觸,和他投入的資源、展現的專業度來看,目前看,非常認真,而且專業。”
楊皓肯定地點點頭:“他不是那種只開支票不管事的金主。
他在劇組待得住,專案流程也懂,能協調資源,也肯下功夫。
不是那種扔點錢拍拍照就走人的。
他是真的想把電影當事業的一部分來做。”
這幾句說完,桌上幾個人都默默對視了一下。
“認真”和“專業”,這兩個詞,從楊皓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輕。
老媽點了點頭,算是對鮑勃這個人有了一個落點,接受了這個判斷。
但她沒停。
她真正要問的,還在後面:“那——你呢?
你心裡到底是怎麼個章程?鮑勃當初勸你回國弄這攤子,可沒少費唇舌。
你當初答應,是真看明白了這裡頭的路數,
覺著這事兒能做、該做,還是……半推半就,礙著人情面子,或者就是找個事兒佔著手,好躲清靜?”
這不是閒聊,這是態度確認。
她後續是全力配合資源、幫他擋事、鋪路,
還是當個興趣專案隨便支援一下——全看他這句話。
楊皓被問得安靜了一瞬。
他沒有馬上回答,也沒有打哈哈。
而是下意識轉了轉手裡的杯子。
這個動作很小,但桌上幾位年紀大的,都看懂了——這不是隨便玩玩的問題。
是他在認真衡量自己要走多遠。
他抬起頭:“媽,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包括跟鮑勃也是這麼說的,我對建立和管理公司沒興趣,我也不擅長這個。
要是弄個公司,管理這塊你們要負責,別把我拽進去開會、看報表、搞人事,我真弄不了,別麻煩我。”
這話說得太直接,桌上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老媽顯然被兒子這毫不轉彎的態度給“釘”了一下。
她是知道兒子以前說過類似的話,可她一直以為那是少年心性——嘴上嫌麻煩,真做起來慢慢就會接手。
可現在看他這語氣——不是撒嬌,是立場。
她愣了片刻,才緩緩點頭:“是,你開頭是這麼說的……
可眼瞅著這架勢,國內公司剛起步就勢頭不小,美國那邊更是底子不薄。
生意這玩意兒,一旦轉起來,就像滾雪球,越滾越大,牽扯的人和事也就越來越多,越來越複雜。
你能一輩子躲在後面,只管‘創作’,別的都甩手不管?早晚啊,這一大攤子事,得你自己站出來扛。”
這是過來人的思路——事業做大了,人不可能永遠只做自己喜歡的那部分。
沒想到兒子說的是真的,真對管理公司當老闆沒興趣。
她說著,眼神複雜地打量著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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