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某種言出法隨的魔力,讓整個嘈雜喧鬧的宮門前,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心頭一凜,齊齊跪倒在地,頭顱深深地埋下,不敢有絲毫逾矩。
崇禎皇帝身著玄色龍袍,面沉如水,在一眾侍衛簇擁下,如一座移動的冰山,緩緩壓向宮門。
他的步履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不疾不徐,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的目光越過跪倒的眾人,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卻讓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彷彿來自九幽的寒意,冷徹骨髓。
最終,他停下腳步,只冷冷地盯著於少卿手臂上那道還在淌血的猙獰傷口,以及腳下那枚血淋淋的箭簇。
那箭簇在金磚上顯得格外刺眼,彷彿在無聲地控訴著什麼。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平靜得如同深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朕不想聽你們在自家門前,像潑婦一樣爭辯忠奸。”
他猛地一甩袖,視線掃過洪承疇、於少卿,最後定格在早已面無人色的高起潛身上,那目光如同兩把冰錐,直刺入高起潛的心臟。
“擺駕,乾清宮。”
“所有的人,帶進去。朕要親自聽,親自看,親自問。”
崇禎轉身,向宮內走去,只留給眾人一個瘦削而孤絕的背影。
他最後掃了於少卿一眼,那眼神深處,一閃而過的不是對忠勇的讚許,而是一絲對利刃失控的警惕與殺機。
……
乾清宮內,數十支巨燭靜靜燃燒,將蟠龍金柱映照得一片輝煌。
然而,這輝煌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森然,光影交錯間,壓抑感更甚。
暖爐中的銀霜炭燒得正旺,散發出的熱力,卻絲毫無法驅散大殿中央那足以將人骨髓凍結的陰冷與死寂。
空氣中瀰漫著檀香與爐火的微焦味,卻也掩蓋不住那股無形的血腥與緊張。
崇禎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面沉如水,眼神疲憊而深邃。
他沒有看底下跪著的三人,只是將那方從後金奸細身上繳獲的、沾染著血跡與塵土的絲帕,在修長的指間反覆摩挲、碾過。
那絲帕粗糙的觸感,彷彿要從上面碾出他想要的,那個唯一能讓他心安的真相。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緩緩流逝。
每一息,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打在洪承疇與於少卿的心上,讓他們感到呼吸困難。
高起潛則早已癱軟如泥,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若非兩名小太監在身後架著,恐怕已昏死過去,只剩下喉嚨裡發出的細微呻吟,和那股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尿騷味。
“高起潛。” 崇禎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卻讓殿內所有人都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這絲帕,你作何解釋?”
高起潛被這聲點名驚得魂飛魄散,他猛地掙脫小太監,連滾帶爬地向前叩首,額頭撞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發出 “咚咚” 的悶響,血跡滲出,染紅了金磚。
他聲淚俱下地哭訴道:“陛下!冤枉啊!奴婢對陛下的忠心,蒼天可鑑,日月可表啊!”
“洪大人這是挾私報復,惡意誣陷!奴婢…… 奴婢只是聽聞外面流言四起,憂心陛下被袁崇煥矇蔽,才…… 才多說了幾句,何曾與後金有過半分勾結?” 他抬起那張涕淚橫流的臉,哭喊著,聲音嘶啞而尖利:“這…… 這方絲帕來路不明,焉知不是他洪承疇自己偽造,用來陷害忠良,以謀求遼東經略之位的毒計啊,陛下!”
“洪承疇,” 崇禎的目光如同一柄冰冷的劍,轉向了洪承疇,那目光帶著審視與懷疑,“你又怎麼說?”
“陛下!” 洪承疇神情悲憤,腰桿挺得筆直,如同不屈的青松,聲音中帶著一股文人特有的悲壯,“此物乃臣於亂軍之中,從一名後金白甲兵屍身上親手繳獲,千真萬確!其上字跡,可即刻尋京中通曉女真文字的翰林學士前來辨識!”
他向前一步,膝蓋重重砸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 “咚” 聲,聲音振聾發聵,如同金石交擊:“溫體仁一黨與後金內外勾結,構陷袁督師,此舉非是黨爭,而是要動搖我大明國本!其心可誅,其罪當滅!”
崇禎沉默了。
他的手指再次摩挲著絲帕,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指尖,卻無法摩擦掉他心頭的疑慮。
他信洪承疇嗎?理智上,他想信。
洪承疇是他親手簡拔的封疆大吏,是他倚重的治世能臣。
但他更怕。
他怕這又是黨爭的把戲,怕這背後是另一場精心佈置的騙局,怕自己再次被人當成剷除異己的刀。
他這個天子,坐在這張龍椅上,看似富有四海,實則孤家寡人。
滿朝文武,誰是忠,誰是奸,他已經快要分不清了。
這巨大的疲憊感,讓他頭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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