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白山決戰後的第二十年,康熙四十九年,冬。
他像一個行屍走肉,漫無目的地遊蕩。
他終於明白了什麼叫“時空慣性”。
無論他在決戰中爆發出多大的能量,歷史的洪流依然在按照它固有的軌跡緩慢修正。
他花了整整五年的時間,找遍了長白山爆炸遺址的方圓百里。
他翻遍了每一寸焦土,手指在岩石上磨爛了,指甲掀翻了流著血。
他都不在乎。
他只想找到哪怕一片屬於她的衣角,或者一絲熟悉的氣息。
可除了一片死寂的焦土,什麼都沒有。
他又花了十五年的時間,走遍了這片他曾為之奮戰、揮灑過滾燙熱血的土地。
他去了袁崇煥的衣冠冢,提著一壺最烈的燒刀子,喝了一夜。
他醉倒在冰冷的墓碑前,和恩師說了整整一夜的話,說到嗓子嘶啞泣不成聲。
他找到了柳如是曾經在秦淮河畔的故居。
在積滿灰塵的殘破古琴旁,靜靜地坐了一整晚。
聽著窗外的雨聲,恍惚間,彷彿還能聽到當年那一曲驚豔了亂世的錚錚琵琶。
二十年的光陰,是一把最鈍、最殘忍的殺人軟刀子。
它一點點磨平了特種兵身上那股銳利無匹的稜角。
磨白了那個意氣風發少年的滿頭黑髮。
在他曾經堅毅的臉龐上,刻下了一道道風霜的溝壑。
卻怎麼也磨不掉,他眼底那份刻骨銘心的入骨思念。
漢水之上,大雪紛飛。
江面結了薄薄的冰,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萬籟俱寂。
只剩下風雪淒厲的呼嘯。
一葉孤舟,靜靜地泊在江心,隨著刺骨的寒風微微搖晃。
船艙裡生著一個小小的紅泥火爐。
爐子上溫著一壺渾濁的老酒,散發著劣質卻能勉強暖人的酒香。
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於少卿,正盤腿坐在爐邊。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補了又補的舊布袍。
空蕩蕩的左邊袖管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僅剩的右手顯得格外粗糙有力。
指關節因為常年用力而粗大變形,佈滿了凍瘡的裂口。
此刻,這隻手正緊緊握著一把鋒利的刻刀。
他正費力地、一刀一刀在一塊堅硬的木頭上雕琢著。
木屑撲簌簌地掉落在他的膝蓋上。
那是一隻木鳥。
這是他當年在靈霄山的月光下,親口答應過要送給寧兒的。
那時候他笑著說:“等打完仗,天下太平了,我就給你刻一隻會飛的木鳥,帶你看遍這天下。”
第一年,他刻了一隻。
因為不熟練,只剩一隻手,翅膀歪了,飛不起來。
第五年,他刻了一百隻。
但總覺得神態不對,沒有寧兒眼中的那份靈動。
這一刻,就是整整二十年。
這二十年裡,他刻了滿船的木鳥。
每一隻都帶著他掌心的體溫,和深入骨髓的思念。
卻始終,送不出去。
那些廢棄的、半成品的木鳥,堆在船艙陰暗的角落裡。
像是一座小小的墳塋。
埋葬著他無處安放的沉重承諾,和逐漸死去的希望。
“咳咳……”
一陣寒風猛地灌進船艙,引得他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嗽牽動了左肩的舊傷,痛徹心扉。
讓他微微佝僂著身子,像是要咳出心肺。
他放下刻刀,拿起酒壺猛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如火燒般滾燙。
卻怎麼也暖不了心底那片死寂的萬年寒冰。
“二十年了……”
他透過破舊的窗紙,看著江面上紛紛揚揚的落雪,喃喃自語。
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用磨砂紙打磨生鏽的鐵片。
“寧兒,這裡的雪,和長白山的一樣大……”
“你若是在,該多好。”
或許是太老了,老得只剩下回憶。
或許是太想念了,想念到精神都出現了幻覺。
他最近經常出現幻聽。
有時候,聽見她在背後脆生生地叫“少卿哥哥”。
有時候,聽見她紅著臉罵他“笨蛋”。
可每一次滿懷希望地回頭,看到的,都是空蕩蕩的風雪。
只有江面上的寒風,在無情地嘲笑他的痴妄。
“在想什麼?”
一個聲音,突然從船艙外毫無徵兆地傳來。
伴隨著踩在甲板積雪上的一聲輕響。
輕柔。
熟悉。
帶著一絲跨越了漫長時空的細微顫抖。
還有那一抹熟悉的、彷彿三百年來從未改變過的溫度。
於少卿渾身猛地一僵,如同被九天玄雷擊中一般。
“啪嗒。”
手中的刻刀掉落在甲板上。
那隻剛剛刻好的木鳥也滾落下來,在木板上滾了幾圈。
翅膀依然是微微歪著的。
就像他此刻,劇烈傾斜、即將顛覆的世界。
那是靈魂深處最極致的共鳴。
哪怕過了三百年,哪怕化成灰,他也絕不會認錯這個頻率。
可是,他不敢回頭。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火爐,連呼吸都徹底停止了。
他怕這又是一場夢。
這二十年,他做過無數次這樣殘忍到極點的夢。
他怕一回頭,這漫天的風雪又會把她吹散。
那種夢醒後的失落,比千刀萬剮還要難受百倍。
他怕這一次回頭,連最後一點念想都碎了,連這個夢,都做不下去了。
“怎麼?”
“二十年不見,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艙門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明顯的哽咽與委屈。
還有一絲那獨特的、跨越了時空、獨屬於她的俏皮與埋怨。
“笨蛋,讓你等久了。”
於少卿猛地轉身!
動作大得直接帶翻了紅泥火爐。
滾燙的炭火灑了一地,發出滋滋的聲響。
但他毫不在意,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艙門邊,立著一個纖細的身影。
她沒有穿這個時代的繁瑣旗裝,也沒有穿明朝的漢服。
她穿著一件有些破舊,卻依然潔白的現代連衣裙。
衣角上,甚至還帶著當年時空亂流留下的刺目焦黑痕跡。
歲月,彷彿在她的身上徹底停滯了。
她依然是那個二十歲的少女模樣。
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份歷經滄桑後的沉穩。
那是融合了穆爾察寧的堅韌,與林小詩的智慧後,沉澱出的動人光芒。
原來,在那場毀天滅地的爆炸中。
穆爾察寧的靈魂,與時空裂隙中林小詩的殘魂。
因為巖嶽璧的終極連線而徹底融合。
她在時空的夾縫中,孤獨地漂流了整整二十年。
在無數個破碎的時間碎片中,瘋狂地尋找著那個座標。
才終於,以於少卿那份跨越時空的、刻骨的思念為“錨點”。
重新定位到了這個世界,降臨在他的面前。
“這漢水再長,也終究會有歸處。”
她流著淚,嘴角卻綻放出這世間最美的笑容。
滾燙的眼淚落在甲板的積雪裡,燙得驚人。
“寧兒……小詩……”
於少卿試圖站起來。
卻因為盤腿太久腿麻,或者是因為那排山倒海般情緒的衝擊,猛地踉蹌了一下。
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衝了過去。
用他僅剩的右臂。
死死地、用盡全部生命力地,將她狠狠擁入懷中。
他抱得那麼緊,彷彿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蒼老淒涼的獨臂漁夫。
而是那個意氣風發、永不言敗的特種兵少年。
那一刻,二十年的等待、孤獨、痛苦、絕望。
所有的所有,都在這個溫暖的懷抱裡,化作了滾燙的淚水。
雪,靜靜地落在他們染霜的黑髮,與皓首的白髮上。
再也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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