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小徑蜿蜒向上,兩側古松挺拔,枝幹虯結如龍,松針蒼翠,在微風中發出舒緩的沙沙聲,與遠處雲海翻湧的無聲壯闊相映成趣。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松香與溼潤水汽,靈氣純淨而溫和,帶著一種洗滌神魂的安寧意味。與沉骨沼澤的險惡死寂相比,此地恍若仙境。
松崖居士的灰袍虛影在前引路,步履無聲,卻自有一種與山川融為一體的道韻。他並未回頭,亦未多言,只偶爾拂塵輕掃,前方道路上偶爾浮現的、幾乎看不見的淡淡符文光暈便悄然隱去,顯露出真正的路徑。
凌邪五人緊隨其後,緊繃的心絃在如此環境中也不由自主地鬆弛了幾分,但警惕並未完全放下。尤其是凌邪,他能感覺到,踏入聽松崖範圍後,身上那如影隨形的歸墟標記雖然被此地特殊的清靈之氣與禁制進一步壓制,但其核心的陰冷頑固之感並未消除,只是如同沉眠的毒蛇,暫時蟄伏。右臂的灰白傷痕傳來一陣陣細微的麻癢,“共生之錨”似乎對此地精純平和的玄清祖氣有些“不適”,又或是“渴望”,反饋頗為微妙。
小徑盡頭,豁然開朗。一片由天然青石鋪就的平整崖臺映入眼簾,崖臺邊緣雲海茫茫,幾株格外蒼勁的古松探出崖外,彷彿在守望無盡雲濤。崖臺靠山一側,依著陡峭巖壁,建有一座三層木閣。木閣樣式古樸,飛簷斗拱皆以未經雕琢的原木搭就,渾然天成,與周圍山岩古松融為一體,若非走近細看,幾乎難以察覺。閣簷下懸一匾,上書“聽松閣”三個道韻古樸的大字。
木閣之前,已有一名身著青色道童服飾、約莫十二三歲的清秀童子靜立等候。童子見到松崖居士虛影,躬身行禮:“祖師。”
松崖居士虛影微微頷首,對凌邪等人道:“觀主已在閣中等候。青禾,引客人進去吧。”
說罷,他的虛影如同水波般盪漾,悄然消散於山風松濤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名為青禾的道童抬起頭,目光清澈地掃過五人,在凌邪身上略作停留,似乎對他身上的複雜氣息有些好奇,但很快恢復平靜,做了個請的手勢:“諸位貴客,請隨我來。”
木閣無門,只有一道垂下的竹簾。青禾上前,輕輕掀開竹簾。
一股更加濃郁、沁人心脾的檀香與書卷氣息混合著精純平和的靈氣撲面而來。閣內陳設極為簡樸,底層空曠,僅設數個蒲團,中央一座小巧的青銅香爐,嫋嫋青煙升起。四面無牆,以竹簾替代,山風可入,雲氣可漫,坐在蒲團上,便可直面崖外雲海松濤,胸懷為之一闊。
此刻,一個蒲團上,背對眾人,端坐著一位青衣道人。道人背影清瘦,長髮以木簪隨意束起,正靜靜望著雲海,手中捧著一卷古舊竹簡。正是清虛觀主本體!
與之前“壺天”中所見的虛影相比,眼前的本體氣息更加深不可測,並非磅礴威壓,而是一種與天地自然同呼吸、共脈動的深邃與浩瀚,彷彿他便是這聽松崖,便是這雲海松濤的一部分。
“觀主,客人到了。”青禾童子輕聲稟報,隨後便悄然退至一旁靜立。
清虛觀主緩緩放下手中竹簡,轉過身來。
面容與虛影一般無二,清矍淡然,狹長雙眸溫和深邃,嘴角依舊帶著那一絲若有若無、彷彿洞察世事卻又超然物外的笑意。但當他目光落在凌邪身上時,凌邪感到自己的一切彷彿被瞬間看透,從肉身到神魂,從混沌血脈到鑰匙碎片,從寂滅傷痕到“共生之錨”,甚至那深入骨髓的歸墟標記,都在這道目光下無所遁形。
“凌邪小友,一路辛苦。”清虛觀主開口,聲音平和清朗,與虛影無異,卻多了一份真實的溫度,“還有洛雪姑娘,芷鳶姑娘,以及……百草谷的木清道友與小靈兒姑娘。都請坐吧。”
他抬手虛引,幾個蒲團自行移至各人身前。
眾人依言落座。木清顯得有些侷促不安,小靈兒則好奇地偷眼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觀主。
“觀主,晚輩等……”凌邪開口,想要說明此行來意與遭遇。
清虛觀主卻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話:“爾等經歷,貧道已知曉大概。壺天之中,預留神念已告知貧道你們抵達。柳聽濤追蹤,沉骨沼澤遇伏,蝕魂蘆葦蕩斬滅怨骨骷髏……一路行來,頗多艱險,你們做得不錯,尤其是凌邪小友,臨危決斷,應變有方。”
他目光掃過凌邪右臂:“你這‘共生之錨’,比貧道預想的更加深入,也更為‘活躍’。福禍相依,你當慎之又慎。”又看向洛雪和雲芷鳶,“洛雪姑娘本源虧損,需靜心溫養。芷鳶姑娘涅盤感悟精進,創生之機已顯萌芽,殊為難得。”
最後,他看向木清祖孫,溫言道:“木清道友不必憂慮,百草谷之事,貧道已有耳聞。你二人可暫居觀中,待風波稍息,再作打算。小靈兒‘蘊靈體’天賦異稟,於藥道、自然之道頗有裨益,可隨觀中執事修行,打牢根基。”
寥寥數語,不僅點明眾人狀態,更安排妥帖,令人心安。木清激動得老淚縱橫,拉著小靈兒便要叩謝,被清虛觀主以柔和之力托起。
“觀主明察秋毫,晚輩佩服。”凌邪真心實意道,“此次冒昧前來,實乃迫不得已。一則身上歸墟標記與寂滅侵蝕之患,愈演愈烈,尋常手段難以遏制,懇請觀主指點迷津。二則,關於第三枚‘終焉之鑰’碎片線索,以及凌太虛前輩未盡之佈局,還望觀主能為晚輩解惑。”
這才是他此行最核心的目的。
清虛觀主聞言,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崖外翻滾的雲海,彷彿在追憶久遠時光。
“第三枚鑰匙碎片……”他緩緩道,“確實在玄霄域。但其具體所在,貧道亦不能完全確定。當年太虛將碎片氣息一分為三,分別置於紫霄、幽冥、玄霄。紫霄一枚贈你,幽冥一枚鎮於冥皇碑,玄霄一枚……據貧道所知,當年太虛是將其封存於玄霄域一處與‘混沌起源’傳說相關的隱秘之地,借那方天地的‘混沌母氣’與‘玄清祖氣’交匯之力溫養,以待有緣。此地飄渺難尋,與地脈天象、甚至紀元潮汐相關,非到特定時機或滿足特定條件,難以顯化。”
“混沌起源相關之地?”凌邪心中一動。總綱中也提到過“混沌起源之地”可能是解決寂滅侵蝕的關鍵。
“不錯。”清虛觀主點頭,“玄霄域雖以玄清之氣聞名,但其地脈深處,卻有一處疑似連通上古‘混沌海’殘跡的裂隙,稱之為‘玄混沌眼’。此地極其危險,空間紊亂,混沌氣與玄清氣交織衝突,形成獨特的‘混沌玄清域’。第三枚碎片,很可能就在‘玄混沌眼’深處。但如何進入,何時進入,需要契機。”
他看向凌邪:“你已融合前兩枚碎片氣息,與第三枚之間自有冥冥感應。當接近‘玄混沌眼’或滿足某種條件時,此感應會變得清晰。此外……”
清虛觀主頓了頓,繼續道:“太虛的佈局,遠不止收集鑰匙。‘九極封淵’大陣,以九種本源為基,鎮封歸墟顯化與‘終焉之門’。鑰匙,或許是開啟或關閉‘門’的樞紐,但絕非全部。太虛當年,似乎還在謀劃一件更根本之事,或許與‘紀元之劫’的本質、與歸墟意志的源頭有關。他曾提及‘破而後立’‘以劫渡劫’,但具體何為,即便貧道,亦不甚了了。你作為他選中的第三代適配者,或許……會在集齊鑰匙碎片,接近終焉之門時,逐漸明瞭他真正的意圖。”
資訊量巨大!凌邪消化著,眉頭緊鎖。第三枚碎片在“玄混沌眼”,那地方一聽就知兇險萬分。而凌太虛的佈局更深,似乎涉及到終極的“破局”。
“至於你身上歸墟標記與寂滅侵蝕……”清虛觀主將目光重新投向凌邪右臂,“標記乃歸墟意志直接烙印,如同燈塔,極難根除。貧道可傳你一門‘玄清歸藏術’,配合‘玄清鎮氣訣’與你的玄矩尺,可將其波動收斂至近乎於無,瞞過尋常感知。但若遇歸仙以上強者刻意探查,或靠近歸墟裂縫等特殊環境,仍有暴露風險。此法,治標不治本。”
“而寂滅侵蝕……你以陣眼死氣構築‘共生之錨’,此乃飲鴆止渴,卻也可能是絕境中的一線生機。”清虛觀主眼中閃過一絲深邃光芒,“關鍵在於‘掌控’與‘轉化’。你需嘗試,不僅以‘錨’汲取死氣延緩侵蝕,更要嘗試以你自身混沌之力的‘包容’與‘演化’特性,去緩慢‘消化’‘轉化’這股寂滅之力,哪怕只有一絲!若能成功,你對此‘錨’的掌控將大大加深,甚至……可能將其化為己用,成為對抗歸墟的一件獨特利器。這過程兇險萬分,需慎之又慎,可先從最邊緣、最細微處嘗試,且必須有如芷鳶姑娘涅盤創生之力從旁護持調和。”
“消化轉化寂滅之力?”凌邪心中一震,這個思路可謂膽大包天!但仔細想來,混沌之力號稱包容萬物,演化萬法,理論上並非完全不可能。只是其中風險,可想而知。
“多謝觀主指點!”凌邪鄭重行禮。無論是碎片線索、太虛佈局,還是解決自身隱患的方向,觀主都給出了至關重要的指引。
“不必多禮。”清虛觀主淡然道,“貧道助你,亦是在為九霄留下一份變數。逆生教與歸墟,是壓在九霄眾生頭頂的陰霾。玄霄域如今暗流洶湧,逆生教滲透日深,玄霄宗內部意見不一,天劍峽態度曖昧,更有一些隱藏的古老勢力蠢蠢欲動。你之到來,或許會加速某些事情的爆發。”
他看向凌邪,目光深邃:“柳聽濤不會輕易放棄,玄霄宗內對你感興趣者,亦非他一人。你暫可在此聽松崖靜修數日,熟悉‘玄清歸藏術’,穩固修為,也讓木清道友祖孫安頓。之後,是去是留,如何行動,皆由你自行決定。清虛觀不會直接介入你與各方勢力的爭鬥,但可為你提供一處暫時的避風港,以及……有限的情報支援。”
這已是極大的幫助。凌邪再次道謝。
清虛觀主微微頷首,對青禾童子道:“青禾,帶幾位客人去‘松濤別院’安頓。凌邪小友留下,貧道傳你‘玄清歸藏術’。”
“是,觀主。”青禾童子應聲。
洛雪、雲芷鳶等人知道觀主要單獨傳授秘術,便起身行禮告退,隨著青禾童子離開了聽松閣。
閣內,只剩下凌邪與清虛觀主兩人,松濤雲海為伴。
清虛觀主不再多言,直接以神識傳念,將“玄清歸藏術”的完整法訣與修煉關竅印入凌邪識海。此法果然玄妙,專司收斂、藏匿、歸化異種氣息與精神標記,修煉到高深處,甚至能模擬、偽裝自身氣息,堪稱頂級隱匿秘法。
傳授完畢,清虛觀主忽然問道:“凌邪,你可知,為何太虛會選擇你?”
凌邪一怔,沉思片刻,道:“或許……是因為晚輩身負混沌血脈,且心性契合?”
“混沌血脈者,雖稀少,卻並非唯一。”清虛觀主搖頭,“心性契合者,亦非僅有你一人。太虛選中你,最關鍵之處,或許在於你的‘不純粹’與‘變數’。”
“不純粹?變數?”
“你的混沌血脈,並非初代混沌皇族那般純粹,而是經歷混血、沉澱、覺醒,融入了人族特性。你的道心,守護中帶著破滅,堅定中亦有迷茫。你走的路,雖受太虛引導,卻每每能於絕境中走出自己的選擇,如這‘共生之錨’。你,並非一個完美的‘容器’或‘執行者’,你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變數’。”清虛觀主緩緩道,“或許,太虛佈局萬載,早已明白,完全按照他設計的‘完美之路’走下去,未必能打破僵局。他需要的,就是一個能超出他計算的‘變數’,去衝擊那萬古不變的死局。”
凌邪心中波濤起伏。自己的一切,似乎都在更高層次存在的觀察與算計之中。但這種“變數”的定位,反而讓他生出一股不甘與豪情——既然我是變數,那便變得徹底,變得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晚輩明白了。”凌邪沉聲道,“路在腳下,如何走,終是晚輩自己的事。多謝觀主提點。”
清虛觀主看著他眼中燃起的火焰,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
“很好。去吧,好好參悟‘玄清歸藏術’。三日之後,若你決定離開,青禾會帶你去觀中‘永珍樓’,那裡有玄霄域更詳盡的地理風物與勢力記載,或許對你有所幫助。”
凌邪躬身一禮,退出了聽松閣。
站在閣外崖臺,雲海在腳下翻騰,松濤在耳邊迴響。
暫時安全了,但前路依然迷霧重重。第三枚碎片的線索指向兇險的“玄混沌眼”,消化寂滅之力的嘗試如履薄冰,玄霄宗、逆生教、天劍峽乃至更多未知勢力的目光,已然匯聚。
但,有了明確的方向,有了暫時的依託,更有了身為“變數”的覺悟。
凌邪握緊雙拳,眼中混沌之色與紫金雷光交相輝映。
玄霄風雲,將由我這“變數”,親自來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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