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沼,是一天中最深沉、最接近“純粹黑暗”的時刻。
客棧主樓方向的燈火早已熄滅,連那永恆瀰漫的、灰黑色的瘴氣,此刻也彷彿沉澱下來,變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濃稠得幾乎能觸控到其粘膩的質感。天空不見一絲光亮,唯有極遠處地平線下,隱約透出一線幾乎難以察覺的、更加深邃的暗藍,預示著白晝的艱難到來。
小樓內,凌邪和雲芷鳶已結束了短暫的調息。新服下的丹藥藥力正在體內緩緩化開,如同冰封大地下的暗流,雖然無法根除傷勢,卻有效地穩住了內腑最致命的裂痕,也帶來了些許暖意和氣力。兩人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比昨夜明亮許多,那是一種被危機和希望同時催逼出的、近乎燃燒般的銳利光芒。
“篤、篤。”
約定的敲門聲準時響起,輕微卻穿透寂靜。
門開,灰衣老霍佝僂的身影無聲地立在門外,手中那盞昏黃油燈的光芒,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只堪堪照亮他腳下方寸之地。他依舊穿著那身彷彿永遠不會更換的灰衣,昏黃燈光映照下,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渾濁的眼睛低垂,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或言語,只是側身讓開道路。
凌邪和雲芷鳶沒有遲疑,緊了緊身上勉強蔽體的破爛衣物(沾染的血汙已在夜間凝結成暗紅色的硬塊),凌邪拄著星鑰之杖,雲芷鳶攙扶著他,邁步走出了這間提供了一夜短暫庇護的小樓。
門外,冰冷、粘膩、帶著濃重腐朽與瘴毒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令人窒息。但兩人早已習慣,只是微微屏息,便迅速適應。
老霍提著燈,轉身便走,步伐看似緩慢,實則極有韻律,每一步都踩在看似鬆軟、實則相對堅實的落腳點上。凌邪二人緊隨其後,儘量跟上他的步伐,同時警惕地感知著周圍黑暗中的動靜。
他們沒有走客棧正門的方向,而是沿著小樓後方,一條几乎被荒草和荊棘完全掩蓋的隱秘小徑,悄無聲息地滑入了百瘴客棧外圍更加濃密的叢林陰影之中。
這條小徑顯然罕有人跡,許多地方需要彎腰鑽過垂落的、沾滿露水和粘液的藤蔓,或是小心翼翼地繞過邊緣泛著五彩油光的小型毒水潭。老霍對路徑熟悉得令人心驚,那盞昏黃的油燈彷彿能穿透黑暗,精準地照亮每一個安全的落足點。油燈的光芒似乎還有某種驅散低階毒蟲和微弱瘴靈的效果,所過之處,周圍草叢中窸窸窣窣的聲音總會暫時平息。
三人如同三道幽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帷幕下,沉默地穿行。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天色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亮”度變化,並非光,而是一種黑暗“濃度”的稀釋。周圍的景物輪廓從純粹的墨黑,逐漸顯現出更加深沉的、如同剪影般的灰黑輪廓。
前方帶路的老霍忽然停下了腳步。
這裡是一片相對開闊的、遍佈嶙峋怪石和低矮扭曲灌木的亂石灘。一條顏色渾濁、水流緩慢的小溪從石灘中蜿蜒穿過,水面上漂浮著厚厚的泡沫和腐爛的植物殘骸。溪水對岸,是更加高大濃密、被深紫色瘴氣籠罩的鐵針木林,樹林深處傳來隱約的、類似金屬刮擦的刺耳聲響。
“自此往東,沿溪行五里,可見一條被踩出的小道,道旁有綁著褪色紅布條的老樹,便是通往聽竹軒的路徑起始。”老霍第一次主動開口,聲音乾澀低沉,如同從石縫中擠出,“老朽只能送到這裡。前路如何,看二位造化。”
說完,他將手中的油燈放在腳邊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頭上,然後對著凌邪和雲芷鳶,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那渾濁的眼中似乎掠過一絲難以解讀的、極其複雜的情緒——或許是告誡,或許是……一絲極其罕見的、對“生”的微薄祝願?
然後,他不再看兩人,轉身,佝僂的身影如同融化般,悄無聲息地退入了來時的黑暗小徑,幾個呼吸間便消失不見,連腳步聲都未曾留下。
石灘上,只剩下凌邪、雲芷鳶,以及那盞被老霍留下的、依舊散發著昏黃光暈的油燈。
孤寂、危險、前路未卜的感覺,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兩人。
但凌邪只是深吸一口氣,彎腰提起了那盞油燈。入手微沉,燈身冰涼,燈罩內的火焰平穩燃燒,似乎永不會熄滅。這盞燈,或許也是烏先生“交易”的一部分,能在這段最危險的初始路途上,提供些許指引和庇護。
“走。”凌邪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提著燈,率先踏入了那條渾濁的小溪。
溪水冰冷刺骨,深度及膝,水底是滑膩的淤泥和尖銳的石塊。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雲芷鳶緊隨其後,翠綠的涅盤光暈再次在她體表浮現,雖然稀薄,卻有效地隔絕了溪水中蘊含的微弱毒素和刺骨寒意。
五里溪路,在黑暗與警惕中,顯得格外漫長。溪流兩側的叢林陰影中,不時閃過幽綠或猩紅的“光點”——那是潛伏在黑暗中的掠食者的眼睛。但或許是因為油燈那奇異的光芒,或許是凌邪身上散發出的、經過星鑰之杖和寂滅傷痕淬鍊後的一絲特殊氣息,那些窺視的目光大多隻是跟隨一段距離,便悄然隱去,並未發動攻擊。
終於,在天邊那線暗藍稍微擴散、將周圍景物的灰色剪影勾勒得更加清晰時,他們看到了老霍描述的老樹。
那是一棵早已枯死、樹幹粗大、樹皮剝落大半的鐵針木,扭曲的枝椏如同絕望伸向天空的手臂。在離地約一人高的樹幹上,果然繫著一條早已褪色發白、幾乎與灰白樹皮融為一體的破爛紅布條。布條在清晨極微弱的氣流中,無力地垂掛著。
而在老樹後方,一條被長期踩踏形成的、泥濘卻相對明顯的小徑,蜿蜒著伸向鐵針木林深處。
路,找到了。
凌邪和雲芷鳶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振奮。兩人不再耽擱,離開溪流,踏上了那條通往聽竹軒的小徑。
小徑顯然經常有人行走,雖然泥濘,但路面相對堅實,兩側過於茂密的荊棘和灌木也被人為清理過。空氣中瀰漫的瘴氣濃度似乎也降低了一些,多了一絲淡淡的、清苦的竹葉與溼潤泥土的氣息。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前路會相對順利,緊繃的心絃稍微放鬆了一絲的剎那——
異變,毫無徵兆地爆發!
“咻!咻!咻!”
數道尖銳的破空聲,從左側密林陰影中驟然響起!並非影刃那種無聲的襲擊,而是實體的、閃爍著幽藍寒光的毒針!毒針速度極快,覆蓋了兩人前後左右數尺範圍,角度刁鑽狠辣,顯然出自精於此道的好手!
偷襲者換了方式!不再是純粹的陰影攻擊,而是利用黑沼常見的毒針作為載體,既能規避星鑰之杖那奇異力場對能量攻擊的部分干擾,又能利用環境毒物增強殺傷!
凌邪在破空聲響起的瞬間,混沌邪瞳已捕捉到那幾點急速逼近的幽藍寒芒!他來不及揮杖格擋全部,只能猛地將身旁的雲芷鳶向右側一推,同時自己向左側疾閃!
“嗤!嗤!”
兩支毒針擦著凌邪的左臂和右腿外側掠過,帶起兩道血痕,傷口處立刻傳來火辣辣的灼痛與麻痺感!針上淬的毒,猛烈而陰損!
雲芷鳶被凌邪推開,險險避開了射向她要害的毒針,但肩頭仍被一支毒針擦過,涅盤光暈劇烈波動,將那毒素大半淨化,但仍有一絲侵入,讓她悶哼一聲,身形微晃。
更多的毒針如同疾風暴雨般從陰影中激射而出!同時,數道迅捷如鬼魅的黑影,如同獵豹般從兩側灌木中撲出!這些人全身包裹在緊身的、塗抹了啞光塗料的黑色皮甲中,臉上戴著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的黑色面罩,手中握著淬毒的短刃或吹箭筒,動作矯健,配合默契,散發著冰冷而高效的殺戮氣息——並非影狩那種虛無縹緲的陰影生物,而是訓練有素的人類刺客!
他們利用了黎明前最黑暗、也是人警惕性可能稍懈的時刻,發動了雷霆一擊!
“是‘黑沼蝮蛇’!本地有名的殺手團伙!”雲芷鳶急聲道,顯然認出了這些刺客的來歷。黑沼蝮蛇,拿錢辦事,手段陰毒,擅長利用環境潛伏暗殺,是黑沼中最令人頭疼的勢力之一。他們出現在這裡,只能說明——有人出錢買他們的命!而且,買家對他們的行蹤瞭如指掌!
影狩自己不出手,僱傭了地頭蛇!好狠辣、好算計!
凌邪眼中厲色爆閃!來不及思考誰是幕後黑手,刺客的短刃和吹箭已到眼前!
他不再保留,體內那絲微弱的混沌靈力瘋狂湧入右臂,再透過右臂,狠狠震盪手中的星鑰之杖!
“嗡——!”
低沉的嗡鳴再次響起!杖身周圍,那股奇異的“沉重”與“穩固”力場再次爆發!雖然範圍依舊只有三丈,強度也遠不如在鬼哭林那生死關頭,卻足以讓撲到近前的兩名刺客動作微微一滯,彷彿陷入了無形的泥沼!
就是這一滯!
“凰炎·焚!”
雲芷鳶強忍肩頭毒素帶來的眩暈,雙手結印,眉心翠綠涅盤脈絡瞬間轉為熾烈的金紅!她張口噴出一道凝練無比、只有拇指粗細、卻蘊含著恐怖高溫與淨化之力的金紅色火線!
火線如同靈蛇,精準地穿過凌邪製造出的力場空隙,瞬間洞穿了一名被遲緩刺客的胸口!金紅火焰在他體內爆發,那名刺客連慘叫都未發出,便化作一團燃燒的人形火炬,頃刻間化為焦炭!
另一名被遲緩的刺客驚駭欲絕,想要後退,但凌邪的星鑰之杖已如同毒龍出洞,帶著沉重的破風聲,狠狠點向他的咽喉!
“噗!”杖尖貫喉而過!刺客瞪大眼睛,喉間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軟軟倒下。
但更多的刺客已經從四面八方圍攏上來!毒針、吹箭、淬毒短刃如同編織的死亡之網,罩向兩人!
凌邪將星鑰之杖舞得密不透風,沉重的杖身與刺客的短刃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金鐵交鳴聲,火星四濺!他憑藉著對能量軌跡的洞察和杖身的堅硬,勉強護住周身要害,但身上的傷口仍在不斷增加,毒素帶來的麻痺感也在蔓延。
雲芷鳶的金紅火線雖然威力巨大,但消耗更是恐怖,她臉色已蒼白如紙,氣息急劇衰落,只能勉強自保,無力再發動強力攻擊。
刺客們顯然訓練有素,見強攻難以迅速拿下,立刻改變策略。兩人一組,交替進攻,不斷遊走,消耗凌邪的體力和雲芷鳶所剩無幾的靈力。更多的毒針如同附骨之疽,從刁鑽角度不斷射來。
這樣下去,他們會被活活耗死在這裡!
必須突圍!
凌邪目光掃過戰場,發現右側的灌木叢相對稀疏,後面似乎是一片坡度較陡的下坡地。坡地之下,隱約傳來更加清晰的流水聲和竹葉沙沙聲。
聽竹軒以“竹”為名,附近必有竹林!而竹林,往往意味著相對乾淨的水源和可能存在的陣法防護!
賭一把!
“芷鳶!右邊!衝下去!”凌邪嘶聲吼道,同時猛地將手中油燈朝著左側刺客最密集的方向狠狠擲出!
油燈在空中翻滾,燈罩內的火焰因劇烈晃動而驟然暴漲!昏黃的光芒瞬間變得刺眼,彷彿一顆小型的太陽在黑暗中炸開!
刺客們顯然沒料到這看似普通的油燈還有此變化,下意識地眯眼或側頭躲避強光!
就是現在!
凌邪一把拉住雲芷鳶,將所剩無幾的靈力全部灌注雙腿,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右側稀疏的灌木叢,猛衝過去!星鑰之杖在前開路,將攔路的荊棘和灌木粗暴地掃開!
“攔住他們!”刺客首領厲聲喝道。
數支毒針和吹箭追射而來,但凌邪和雲芷鳶已衝下陡坡,身影被茂密的植被迅速遮擋了大半,只有少數幾支毒針射中了凌邪的後背,傳來鑽心的刺痛,但並未命中要害。
坡地陡峭溼滑,兩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向下衝去。耳邊風聲呼嘯,竹葉的沙沙聲越來越近,空氣中那股清苦的竹葉氣息也愈發濃郁。
身後,刺客的呼喝和追擊聲迅速逼近。
就在他們即將衝入坡底那片朦朧的、被晨霧籠罩的青翠竹林邊緣時——
“錚——!”
一聲清越悠揚、彷彿能滌盪心神、驅散邪祟的琴絃撥動之音,毫無徵兆地,從竹林深處傳來!
琴音入耳,凌邪和雲芷鳶只覺得心神一清,連傷口處的劇痛和毒素帶來的麻痺感都似乎減輕了一絲。
而身後緊追不捨的刺客們,在聽到這琴音的瞬間,卻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齊齊發出一聲悶哼,追擊的速度驟降!衝在最前的兩名刺客甚至身形搖晃,險些栽倒,眼中流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這琴音……竟似能直接攻擊神魂,且對心懷惡意、殺氣騰騰者效果尤甚!
竹林有主!而且,絕非尋常人物!
凌邪和雲芷鳶精神大振,用盡最後力氣,一頭扎入了那片彷彿無邊無際的、在晨霧中沙沙作響的青翠竹林之中。
身後的追擊聲,在琴音持續響起後,終於不甘地漸漸遠去、消失。
竹林之內,霧氣氤氳,光線幽暗。一根根挺拔修長的翠竹如同沉默的衛士,將外界的汙濁與殺機隔絕。腳下是鬆軟的、積著厚厚竹葉的地面,空氣中瀰漫著令人心曠神怡的竹葉清香與溼潤水汽。
安全了……暫時。
凌邪和雲芷鳶背靠著一根粗壯的竹子,劇烈喘息,身上傷口遍佈,鮮血淋漓,狼狽不堪到了極點。但兩人的眼中,卻都亮起了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那神秘琴音主人的深深好奇與警惕。
聽竹軒,就在這片竹林的深處。
而那位文華閣執事蘇慕晚,恐怕已經知曉了他們的到來,並且,用這種方式,表明了態度。
新的會面,即將開始。而他們帶來的秘密與麻煩,也即將呈現在這位“考據派”執事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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