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入地下暗河的瞬間,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隨即又被另一種更加宏大、更加原始的咆哮所充斥。
小舟被狂暴的水流狠狠摜向前方,如同狂風中的落葉。眼前一片絕對的漆黑,只有水流撞擊巖壁濺起的冰冷水花,偶爾在岩石縫隙透入的、不知來自何處的微光中,閃現出瞬間的慘白。空氣中充斥著震耳欲聾的水聲轟鳴、濃重的水汽、以及一股深埋地底億萬年的、混合著硫磺、礦物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
老鷂幾乎在進入暗河的剎那,就熄滅了那兩盞螢火般的油燈。在絕對的黑暗和震耳欲聾的噪音中,視覺和聽覺都變得不可靠。他手中的竹篙變成了感知和操控的工具,以令人驚歎的頻率和精度,在水中、在巖壁上快速點戳,竭力維持著小舟的平衡,並讓它順著主河道最洶湧但也相對最“安全”的水流前行。
凌邪將雲芷鳶護在懷中,用身體抵擋著飛濺的水浪和偶爾擦過舟身的鋒利岩石。他的神識艱難地探出,試圖在混亂的水流和噪音中感知危險。但神識在這封閉、混亂、能量駁雜的地下空間裡,受到了極大的壓制和干擾,探出不足三丈便難以為繼,且消耗極大。
“抓穩!前面是‘亂石灘’!”老鷂的吼聲在轟鳴的水聲中幾乎微不可聞,但凌邪還是捕捉到了。
前方水聲陡然變得更加暴烈狂亂,隱約可見無數嶙峋怪石的黑色輪廓,如同猙獰的巨獸獠牙,從河水中探出,將原本就狹窄湍急的河道切割得支離破碎。水流在這裡變得毫無規律,形成一個個致命的漩渦和暗流。
小舟如同醉漢,在亂石和水流間瘋狂搖擺、顛簸、旋轉。冰冷的河水不斷灌入舟中,很快便淹到了腳踝。凌邪死死抓住舟舷,另一隻手牢牢護住雲芷鳶,五臟六腑彷彿都要被顛簸出來。他能感覺到,背後雲芷鳶的身體在劇烈的震盪中,那微弱的生機之火出現了明顯的波動,冰魄護心膏的寒氣似乎也在加速逸散。
老鷂此刻展現了驚人的技藝和力量。他雙目圓睜,在絕對的黑暗中彷彿能“看”清每一塊岩石的輪廓和每一道水流的走向。竹篙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殘影,或撐、或點、或撥、或擋,硬生生在絕境中開闢出一條狹窄的、充滿劇烈轉折的“生路”。小舟險之又險地擦過一塊塊猙獰的岩石,從一個漩渦的邊緣掙脫,又衝入另一股急流。
就在小舟即將衝出這片最為混亂的“亂石灘”核心區域時,異變再生!
“轟隆——!”
上方巖壁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並非水聲,而是岩石崩裂的聲音!緊接著,數塊大小不一的石塊混著泥沙,從頭頂轟然砸落!
不是自然塌方!凌邪的神識雖然被嚴重壓制,但在那石塊砸落的瞬間,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充滿惡意的靈力波動——有人在上面觸發了預設的陷阱或機關!
“小心!”老鷂怒吼,竹篙猛地向側上方一挑,將一塊砸向舟首的磨盤大石勉強撥開,石塊擦著舟身落入水中,激起滔天巨浪。
但更多的石塊接踵而至!
同時,前方相對開闊的水域,忽然亮起了幾點幽綠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那光芒懸浮在水面之上,並非照明,而是某種標記,或者……誘餌?
“水下也有東西!”凌邪厲聲示警,他的右臂寂滅傷痕處傳來尖銳的刺痛,那是被某種同源或相剋力量強烈刺激的徵兆!
話音未落,數條之前遭遇過的、漆黑布滿吸盤的觸手,猛地從前方的幽綠光芒附近破水而出!但這一次,這些觸手不僅僅是攻擊,它們相互交織,竟然在水面上迅速構成了一張覆蓋大片水域的、粘稠溼滑的“網”!
前有觸手攔路,上有落石襲擊,後有湍急水流推逼!
這是一個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對方不僅預判了他們的路線,還利用了地下暗河的特殊環境和那頭被汙染的腐淵多頭蛸!
“衝過去!”老鷂眼中爆發出決絕的兇光,他不再試圖閃避所有落石,而是將竹篙狠狠插入水中,全身靈力毫無保留地灌注,小舟速度再增,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前方那張觸手巨網最薄弱的一處,悍然衝撞過去!
同時,他對凌邪吼道:“護住頭臉!”
凌邪瞬間明白,猛地伏低身體,將雲芷鳶完全護在身下,同時勉強撐起一層稀薄的混沌靈力護罩。
“砰!咔嚓!”
小舟狠狠撞入了觸手交織的巨網!堅韌溼滑的觸手被撞得劇烈變形、斷裂,黑色的粘液和刺鼻的腥臭瞬間瀰漫。但巨大的衝擊力也讓小舟船頭木板碎裂,河水瘋狂湧入!
數塊落石砸在舟尾和凌邪撐起的護罩上,護罩應聲而碎,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狠狠砸在凌邪左肩,傳來骨骼碎裂的悶響和劇痛!他悶哼一聲,嘴角溢血,卻依舊死死護著雲芷鳶。
小舟衝破了巨網,但也徹底失控,打著旋被洶湧的水流卷向未知的黑暗深處。舟內積水已過半。
老鷂半跪在劇烈晃動的船尾,左臂無力下垂,顯然也在剛才的撞擊中受了傷。他咬著牙,用還能動的右手死死抓著船舷,目光如電般掃視著前方和兩側。
“右前方!有岔道!進右邊那條!”老鷂嘶聲喊道,同時用腳猛地一蹬船底某處機關。
“咔嚓”一聲,小舟底部似乎彈出了什麼,速度陡然又加快了一線,險之又險地在主河道一個急轉彎處,拐入了右側一條更加狹窄、水流卻相對平緩許多的支流岔道。
衝入岔道的瞬間,身後的轟鳴水聲和那幾點幽綠光芒迅速遠去、消失。岔道內一片死寂,只有小舟破開平靜水面的細微聲響,和兩人粗重的喘息。
這裡的水流近乎靜止,空氣潮溼陰冷,帶著濃郁的黴味和另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沉澱了無數歲月的“古老”氣息。兩側巖壁溼滑,長滿了發出微弱幽藍磷光的苔蘚,提供了極其有限的光源,勉強能看清這是一個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處的天然溶洞水道。
小舟緩緩停下,半截沒在水中。
凌邪咳出幾口帶著內臟碎片的淤血,顧不得左肩鑽心的疼痛和幾乎散架的身體,第一時間去檢視雲芷鳶的情況。她的臉色似乎更加蒼白了,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但舌下那塊冰魄護心膏依舊散發著淡淡的寒氣,維持著那點生機之火不滅。
老鷂撕下衣襟,草草包紮了自己脫臼的左臂,又檢查了一下小舟。舟底破了個大洞,雖有機擴臨時彈出的隔板堵住大半,但仍在緩慢滲水,無法長途行駛了。
“我們偏離主航道了。”老鷂喘息著,鷹隼般的眼睛在幽藍的磷光映照下顯得格外銳利,“這條岔道……地圖上沒有詳細標註,只知道是上古時期某次地動形成的廢棄支脈,裡面錯綜複雜,有很多死路,也可能通向未知的地底深處。而且……”
他頓了頓,側耳傾聽,眉頭緊鎖:“剛才那些觸手和落石……是有人故意引動佈置的。他們對暗河入口附近的地形很熟悉,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操控那頭變異的多頭蛸。我們被盯死了。主河道和已知的幾條安全岔道,恐怕都已被封鎖或設伏。”
凌邪靠著溼冷的巖壁,感覺身體裡的力量正在飛速流逝。左肩骨骼碎裂,右臂麻木蔓延,內腑傷勢惡化,再加上強行催動靈力的反噬……他現在連站著都困難。而云芷鳶的狀態,更是容不得半點拖延。
“這條路……能出去嗎?能到黑石隘口嗎?”凌邪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風箱。
老鷂沉默了片刻,仔細打量著周圍巖壁的走向和水流的細微流動,又抬頭看了看頭頂岩層滲水的痕跡和那些發光苔蘚的分佈。
“方向……大體還是向北。”老鷂緩緩道,“這條水道的水流雖然緩,但確實有向北的微弱流向。而且,你看這些‘星藍苔’,它們只生長在有極微弱地脈靈氣滲漏、且空氣相對穩定的古老岩層縫隙。這條水道,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古老,甚至可能……接近上古時期的某條廢棄靈脈支流或者人工開鑿的遺蹟通道。”
他眼中閃過一絲異光:“如果運氣夠好,沿著它走,說不定能繞過大部分危險區域,甚至直接穿過哭泣荒原的地下部分,抵達更靠近寒鴉嶺的地方。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這裡面完全未知。可能有毒氣、有更詭異的生物、有上古遺留的殘破禁制,甚至可能走著走著就沒了路,或者徹底迷失方向,困死在地底。”老鷂看著凌邪,“而且,以我們現在的狀態,特別是她,”他指了指雲芷鳶,“可能撐不到找到出路。”
凌邪看著懷中雲芷鳶蒼白的臉,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糟糕透頂的身體狀況,以及右臂那不斷蔓延的冰冷麻木。
他沒有選擇。
返回是死路,停留在原地是等死。只有向前,在這條未知的、危機四伏的古老水道中,賭一線渺茫的生機。
“走。”凌邪只吐出一個字,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老鷂看著他眼中那不曾熄滅的火焰,點了點頭。他撕下小舟上尚完好的部分木板,用繩索和剩下的皮囊製作了兩個簡陋的浮筏。他將雲芷鳶小心地轉移到較小的、更平穩的浮筏上固定好。較大的浮筏則承載剩餘的物資和他們兩人。
放棄破損的小舟,兩人靠著浮筏,以手划水,沿著這條幽暗寂靜、只有星藍苔微弱磷光照亮的古老水道,緩緩向北漂去。
黑暗,彷彿沒有盡頭。只有水流細微的潺潺聲,和浮筏劃過水面的輕響。疲憊、傷痛、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不斷蠶食著他們的意志和體力。
但凌邪始終睜著眼睛,緊緊盯著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右手(尚且能動的部分)始終輕輕搭在雲芷鳶的浮筏邊緣,彷彿這樣就能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
他不知道這條水道會將他們帶向何方,是絕境,還是生機?
他只知道,不能停下。
雪兒還在霜寂原某處等待,或者……掙扎。
背上的同伴,將生機都渡給了他。
他必須向前,哪怕爬,也要爬到那片冰封的絕域。
古老的星藍苔在巖壁上無聲閃爍,如同沉睡地底億萬年的眼睛,默默注視著這兩個傷痕累累、卻執意向北而行的渺小身影,駛向更深、更冷、也更接近上古秘密與終極嚴寒的黑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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