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恢復意識的。
耳邊是機床單調的轟鳴，鼻腔裡充斥著機油的味道。
他扶著額頭坐起身，發現自己趴在技術科的工作臺上，手邊還攤開著一本《電晶體電路設計》。
“秦工，你醒了？”一個溫柔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他抬頭，看見許曉芸端著搪瓷缸子站在旁邊，臉上寫滿擔憂：“你發燒了，剛才量體溫三十八度五，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
秦川愣愣地看著她。許曉芸今天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這個年代特有的碎花襯衫，整個人透著青春的朝氣。
可問題是——他明明記得，昨天還在2024年的實驗室裡除錯最新一代光刻機。
“現在是......哪一年？”他聲音沙啞地問。
許曉芸被他問得一愣：“1979年啊，秦工你是不是燒糊塗了？”
1979年！
秦川猛地站起身，一陣眩暈襲來。他扶住工作臺，目光掃過辦公室：斑駁的牆壁上掛著“為實現四個現代化奮鬥”的標語。老式吊扇在頭頂吱呀作響，同事們穿著清一色的藍布工裝......
他重生了。回到了45年前，成了紅星電子管廠一個普通技術員。
“秦工，你沒事吧？”許曉芸急忙扶住他，“你的手在發抖。”
就在這時，技術科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米白色風衣的年輕女子走進來，眉眼清冷，氣質出眾。
“許廣播員，廠長讓你去一趟廣播站。”她說完，目光落在秦川身上，微微蹙眉，“秦技術員，聽說你病了就去休息，不要在這裡硬撐。”
秦川看著這張熟悉的臉——蘇然，新華社記者，將軍之女。在前世的記憶裡，這個女人後來成了他最得力的合作伙伴，也是......最讓他頭疼的女人。
“蘇記者。”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沒事。”
蘇然打量著他蒼白的臉色，語氣緩和了些：“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要是倒下了，那臺德國機床誰來修？”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秦川的記憶閘門。
他想起來了！今天就是那臺德國精密機床出故障的日子！
在前世，這臺機床癱瘓了整整三個月，導致紅星廠損失了一個重要軍工訂單，從此一蹶不振。
更嚴重的是，這件事成了蘇然第一篇批評報道的素材，直接導致老廠長顧建國被調離。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技術科科長趙慶來——他為了掩蓋自己的操作失誤，故意拖延維修。
“機床在哪？”秦川猛地抓住蘇然的手腕，“帶我去車間！”
蘇然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一愣：“秦技術員，你......”
“沒時間解釋了！”秦川拉起她就往外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許曉芸看著兩人匆匆離去的背影，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微微發抖。
車間裡已經亂成一團。那臺昂貴的德國機床靜靜停在那裡，幾個老師傅圍著它束手無策。趙慶來正在和德國專家漢斯交涉，額頭冒汗。
“必須返廠維修！”漢斯用生硬的中文說，“這種精密裝置，你們中國人修不了！”
趙慶來陪著笑臉：“漢斯先生，能不能再想想辦法？返廠要三個月，我們等不起啊......”
“等等！”秦川撥開人群走進來，“讓我看看。”
趙慶來臉色一沉：“秦川？你來搗什麼亂？快回去休息！”
蘇然跟在秦川身後，冷靜地開口：“趙科長，既然大家都沒辦法，讓秦技術員試試又何妨？”
漢斯不屑地打量著秦川：“年輕人，這不是你們那種老式機床。這是精密裝置，懂嗎？”
秦川沒理會他，直接開啟控制櫃。
熟悉的線路佈局展現在眼前——在前世，他不知研究過多少遍這種型號的機床。
“是編碼器訊號線虛接。”他只看了一眼就得出結論，“在第三排介面處。”
漢斯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秦川已經拿起工具開始操作。雖然發著高燒，但他的手指依然穩定，每一個動作都精準無誤。
五分鐘後，他合上控制櫃：“試試看。”
機床應聲啟動，運轉平穩如初。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秦川。
漢斯第一個反應過來，激動地用德語問：“你以前修過這種裝置？”
秦川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也用流利的德語回答：“這種設計缺陷，在後續型號中已經改進了。”
蘇然站在一旁，看著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技術員，眼神複雜。這個秦川，不簡單。
她聽得懂德語，也明白剛才那段對話的技術含量。
趙慶來的臉色難看至極。他強擠出一個笑容：“沒想到小秦還有這一手......”
“不是這一手，”秦川轉身直視著他，“是趙科長你操作失誤，導致介面鬆動。這件事，你是不是該給大家一個解釋？”
趙慶來惱羞成怒：“秦川！你胡說八道什麼！”
“是不是胡說，把操作記錄調出來就知道了。”秦川語氣平靜，“上週四下午，是不是你違規操作，導致機床突然停機？”
趙慶來的臉瞬間慘白。
蘇然立即上前一步：“趙科長，請解釋一下。”
就在這時，一個威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怎麼回事？”
顧建國大步走進車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秦川身上：“機床修好了？”
“修好了。”秦川點頭，“但是顧廠長，我認為有必要徹查這次事故的原因。”
顧建國看向趙慶來：“趙科長，你說呢？”
趙慶來支支吾吾，說不出所以然，汗如雨下。
秦川卻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高燒和過度勞累終於擊倒了他。
在意識模糊的前一刻，他感覺到一雙手扶住了他。
恍惚間，他聽見蘇然清冷的聲音：“我送他去醫務室。”
還有許曉芸帶著哭腔的呼喊：“秦工！你堅持住！”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秦川只有一個念頭：這一世，他絕不會讓前世的悲劇重演。
那些曾經失去的，他要一一奪回。那些曾經遺憾的，他要全部彌補。
這個1979年，將因他而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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