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清晨，秦川剛走進紅星廠大門，就被保衛科長攔住了。
秦工，廠辦通知你去一趟。科長的表情異常嚴肅，市裡來了領導，要見你。
車間裡的工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計，好奇地張望。
許曉芸從廣播站窗戶探出頭，臉上寫滿擔憂。
秦川心中瞭然，該來的總會來。他整理了下工裝，平靜地走向廠辦大樓。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除了顧建國和幾個廠領導外，還坐著三個陌生人。
居中那位五十歲上下，穿著深色中山裝。
左側的年輕人戴著眼鏡，手裡拿著筆記本。
最引人注意的是右側那位——雖然也穿著便裝，坐姿挺直，分明是行伍出身。
秦川同志，這位是市科委的楊主任。顧建國介紹道，語氣中帶著少見的緊張。
楊主任沒有寒暄，直接推過來一疊圖紙：這些是你畫的？
秦川一眼就認出，這正是他那晚藏在灶膛裡的圖紙。
不同的是，每張圖紙旁邊都附上了詳細的技術分析報告。
是我畫的。秦川坦然承認。
能解釋一下這個嗎？楊主任指著光刻機原理圖的一處，這個光學對準系統，國內還沒有相關研究。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秦川身上。
秦川平靜地說：這是基於國外公開論文的設想。我在圖書館看到過相關報道，結合我們廠的實際條件做了一些改進。
哪個圖書館？哪篇論文？戴眼鏡的年輕人立即追問。
省圖書館。1975年的《國際電子工程》第三期。秦川對答如流。這倒不是假話，前世他確實仔細研究過那篇論文。
楊主任與另外兩人交換了眼色，語氣稍緩：聽說你修好了那臺德國機床？
僥倖。
不是僥倖。一直沉默的軍人突然開口，聲音低沉有力，我們諮詢過專家，那種故障需要極其精準的判斷。你的技術水平，不像一個普通技術員。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蘇然拿著採訪本走進來，自然地坐在秦川身邊。
楊叔叔，你們這是在審問我們廠的功臣？她微笑著，語氣卻帶著鋒芒。
楊主任明顯愣了一下：小然？你怎麼......
我正在做紅星廠的專題報道。蘇然晃了晃採訪本，秦技術員是我們重點宣傳的典型。怎麼，科委要對典型進行審查？
會議室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顧建國趕緊打圓場：蘇記者誤會了，楊主任就是來了解情況。
那就好。蘇然轉向秦川，故意提高音量，秦工，下午的專訪別忘了。我們要把你的先進事蹟在全市推廣。
楊主任站起身，意味深長地看了秦川一眼：年輕人，有機會要多學習。過幾天有個技術研討會，希望你能參加。
送走楊主任一行，顧建國長舒一口氣，擦著額頭的冷汗：小秦啊，你可真是......
廠長，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顧建國拍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就是以後畫這些圖紙，先跟我通個氣。
蘇然等在走廊盡頭，見秦川出來，立即上前：你沒事吧？
剛才謝謝你解圍。
不用謝我。蘇然神色凝重，楊主任是我父親的老部下，他這次來，說明你的圖紙已經引起高度重視。
她遞給秦川一個信封：這是研討會的邀請函，我幫你爭取到的。
秦川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特別通行證，會議地點竟然是軍區招待所。
這個研討會......
不只是研討會。蘇然壓低聲音，參會的都是各領域的專家，還有......特殊部門的人。
回到車間，工友們立刻圍了上來。小陳擠在最前面：秦哥，沒事吧？聽說市裡來了大領導？
就是普通的工作交流。秦川輕描淡寫。
但當他開啟自己的工具箱時，發現裡面多了一個信封。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晚上八點，老地方。
秦川心中一震。這個字跡，和之前在宿舍發現的一模一樣。
下班後，秦川特意繞到機械廠後門。
冬天天黑得早，路燈還沒亮，只有遠處居民樓的零星燈火。
鴨舌帽男人從陰影中走出來，這次他身邊還跟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
秦工果然守信用。
找我什麼事？
戴眼鏡的中年人上前一步，遞過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臺精密儀器，秦川一眼就認出這是國外最新型號的頻譜分析儀。
修好它，報酬是這個數。中年人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塊！這相當於秦川一年多的工資。
裝置在哪？
明天晚上，還是這裡。鴨舌帽警惕地環顧四周，提醒你一句，最近有人在調查你，小心點。
兩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秦川站在原地，心想，這些人顯然不是普通的技術販子，他們的行事風格，更像是......
秦工？
許曉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推著腳踏車，車把上掛著一個布包。
你怎麼在這？
我......我聽說市裡來人調查你，不放心......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這是剛蒸的包子，你拿著。
秦川心頭一暖。在這個陌生的時代，這份單純的關心顯得格外珍貴。
我沒事，你快回去吧。
看著許曉芸騎車遠去的背影，秦川陷入沉思。
前世的經驗告訴他，自己已經卷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科委的特殊關注，神秘人的技術交易，還有蘇然若即若離的態度......
但最讓他在意的，是那個軍人離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們在你宿舍找到的，不只是圖紙。
他們到底還發現了什麼？
秦川摸了摸縫在棉襖內襯的筆記本，這裡面記錄著他重生以來所有的發現和計劃。也許，是時候主動出擊了。
夜色漸深，秦川朝著筒子樓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對面樓的某個窗戶後，一架望遠鏡正牢牢跟隨著他的身影。
而更遠處，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在巷口，車裡的收音機正發出斷斷續續的電波聲：夜鶯已歸巢，重複，夜鶯已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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