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招待所的會議室裡,瀰漫著一種莊重而壓抑的氣氛。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的陽光,長條桌旁坐著二十餘人,除了幾位頭髮花白的老專家穿著中山裝外,其餘都是神情嚴肅的中年幹部,清一色地穿著深色制服。
秦川坐在最末位,能清晰地感受到數道審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來回掃視。
會議室牆角擺放著兩個綠色鐵皮檔案櫃,上面貼著字樣的標籤。一個年輕的幹事正在給每個人分發保密手冊,要求籤字確認。
人都到齊了,開始吧。主持會議的楊主任開門見山,他面前放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今天討論的重點,是半導體產業的技術路線選擇。首先請中科院的王院士發言。
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的老專家清了清嗓子,翻開筆記本:我認為應該集中力量攻關矽材料,這是國際主流方向。雖然難度大,但從長遠來看......
我反對。另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老專家立即打斷,王老,我國在鍺材料上已經有二十年研究基礎,應該先易後難,儘快實現量產。
爭論持續了半小時,雙方各執一詞。
秦川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筆記本上畫著電路圖。
這些討論還停留在材料選擇的層面,完全沒觸及核心技術難題。
坐在最後那位年輕同志,我看你一直在記錄,有什麼看法?突然,坐在主位的一位威嚴老者開口。
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川身上。
秦川認得這位老人——錢強國,兩院院士,國家半導體技術的奠基人之一。前世他曾在資料中多次看到這位老人的照片。
錢老,秦川站起身,微微鞠躬,我認為我們應該跳過材料爭論,直接佈局積體電路。
會議室裡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一個禿頂專家不屑地嗤笑:年輕人,你知道積體電路需要什麼基礎嗎?就敢在這裡大放厥詞?
我知道。秦川平靜地回答,走到會議室前方的黑板前,需要光刻技術、薄膜工藝、離子注入、化學機械拋光......
他每說一個專業術語,在座專家的臉色就凝重一分。
這些概念在當時國內還很少被提及,更別說從一個年輕工人嘴裡說出來。
繼續說。錢老目光更有神采,身體微微前傾。
秦川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一個簡單的積體電路結構圖:我們可以從簡單的運算放大器入手,採用3微米工藝,雖然良品率可能不高,但可以積累經驗......
等等!那個禿頂專家再次打斷,激動地站起身,3微米?國外也才剛剛突破5微米,你這是在痴人說夢!
秦川不慌不忙地擦掉一部分圖案,重新畫起來:“如果改進光刻機的對準精度,採用投影式曝光而不是接觸式,同時最佳化光刻膠配方,3微米完全可以實現。”
他詳細講解著技術細節,從光學系統到掩模版設計,從刻蝕工藝到摻雜技術。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只有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的聲音。
這些概念超前了這個時代至少五年。
有意思。錢老緩緩開口,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這些想法,你是從哪裡來的?
自己琢磨的。秦川面不改色,放下粉筆,我在維修進口裝置時獲得了一些啟發,平時也經常去省圖書館查閱外文期刊。
突然,會議室門被推開,江夜痕微笑著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提著公文包的年輕人:抱歉來晚了,剛接到一個重要電話。
他自然地坐在秦川對面的空位上,不過,我好像趕上了最精彩的部分。剛才在門外聽到秦工的高見,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他打開面前的筆記本,看向秦川:不過,我很好奇。秦工說的這些技術,有些連國外的專業期刊都還沒報道,比如你剛才提到的投影式光刻技術,日本尼康公司也還在實驗室階段。你是怎麼出來的?
這話問得刁鑽,所有人都盯著秦川。
科技發展有其內在規律。秦川從容應對,回到座位,只要把握住基本原理,做出合理推演並不難。比如光刻技術,從接觸式到投影式是必然趨勢,就像當年從手工雕刻到光刻的轉變一樣。
他轉向錢老:其實這些想法還很不成熟,需要大量實驗驗證。我建議可以先成立一個課題組,從最簡單的雙極型積體電路開始嘗試。
說得好!錢老突然拍案而起,嚇了眾人一跳,不墨守成規,敢於創新,這才是我們需要的科研精神!年輕人,你願不願意來中科院工作?我可以親自做你的導師!
錢老的話滿座皆驚。
中科院!錢老的親自邀請!這是多少科研人員夢寐以求的機會。
江夜痕的笑容僵在臉上,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鋼筆。
感謝錢老厚愛。秦川不卑不亢地站起身,但我認為,現階段在工廠一線更能發揮作用。理論需要實踐驗證,而且......他頓了頓,紅星廠有我需要守護的東西。
會議結束後,錢老特意留下秦川,兩人在小會議室裡長談了一個小時。
期間,秦川提出的一些關於積體電路製造的前瞻性觀點,讓這位見多識廣的老院士也頻頻點頭。
秦川走出招待所時,天色已晚。
蘇然等在門口的大理石柱子旁,臉上帶著難得的笑意:錢老很欣賞你。剛才他特意給我父親打了電話,說發現了一個難得的人才。
你怎麼在這裡?秦川有些驚訝。
我負責這次會議的報道。蘇然晃了晃記者證,遞給他一個鋁製飯盒,猜到你肯定沒時間吃晚飯,食堂帶的餃子,還是熱的。
兩人走在招待所外的林蔭道上。蘇然突然問:你真的不願意去中科院?那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現在不是時候。秦川望向遠處紅星廠的方向,那裡有我需要完成的事,也有需要我保護的人。
他開啟飯盒,餃子還冒著熱氣。
突然,他的動作頓住了——飯盒底部貼著一張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小心江,他在調查你的背景。
第二天一早,秦川剛走進紅星廠大門,就發現氣氛不對。
工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紛紛,見他進來立刻散開。
怎麼回事?他拉住正要溜走的小陳。
小陳四下張望,壓低聲音:秦哥,廠裡在傳,說你是國外派來的特務!有人說看見你和不明身份的人接觸,還說你那些技術來得不明不白......
這時,廣播裡響起許曉芸略顯緊張的聲音:現在播送一則特別通知:今日起,全廠開展技術安全大檢查,所有人員必須配合保衛科工作......
話音未落,趙慶來就帶著兩個保衛科的人迎面走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秦川,根據廠裡規定,我們要檢查你的工具箱和個人物品。
請便。秦川平靜地開啟自己的工具箱。
趙慶來親自動手,把工具一件件拿出來扔在桌上,動作粗暴。突然,一個保衛科人員舉起一個小型電子元件:趙科長,你看這個!
那是一個銀灰色的微型元件,明顯不是廠裡裝置的標配零件。
這不是我的。秦川冷靜地說。
從你工具箱最底層搜出來的,還想抵賴?趙慶來得意洋洋地舉起元件,大家都看好了!這是從德國精密機床上拆下來的感測器!秦川偷竊國家財產!
工人們一片譁然,議論聲越來越大。
等等。秦川上前一步,接過那個元件仔細察看,趙科長,你確定這是機床感測器?
當然確定!
那你可能要看走眼了。秦川輕輕掰開元件外殼,露出裡面的精密電路,大家看,這是典型的音訊放大電路,這邊是射頻發射模組。這根本不是什麼感測器,這是一個竊聽器。
所有人都愣住了,車間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而且,秦川抬頭直視趙慶來,聲音清晰有力,這個元件上的生產日期標註是1979年11月,而我們廠的機床是1978年進口的。趙科長,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一臺1978年的機床上,會裝有1979年生產的零件嗎?
趙慶來臉色瞬間煞白,冷汗從額頭滲出:這......這一定是有人栽贓!
就在這時,車間大門被推開,楊主任帶著幾個神情嚴肅的幹部快步走進來,為首的正是昨天會議上的那個軍人。
趙慶來同志,請你跟我們走一趟。楊主任語氣冷峻,關於你涉嫌竊取國家技術機密、栽贓陷害的事,需要你配合調查。
看著面如死灰的趙慶來被帶走,秦川知道,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
江夜痕出手比他想象的還要狠毒,不僅要陷害他,還要徹底毀掉他的聲譽。
下班後,秦川再次來到機械廠後門。
今晚,他不僅要修好那臺頻譜分析儀,更要看看,這些神秘人到底什麼來頭。
他特意在工裝內多穿了一件防刺背心,這是他從舊貨市場淘來的。
夜色漸濃,寒風呼嘯。秦川站在約定的地點,手指在口袋裡輕輕摩挲著一個自制的報警器。
突然,他感覺到背後傳來一絲異樣,猛地回頭,卻只看見空蕩蕩的街道。
而在對面廢棄廠房的二樓,一支狙擊槍正在暗處緩緩對準了他的方向,瞄準鏡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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