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的喝聲和趙營長的怒吼像兩顆炸雷,瞬間撕破了巷子的死寂。
外面立刻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拉動槍栓的金屬摩擦聲和戰士們短促有力的呼喝。
秦川的心臟像是被那隻用血畫出的羽毛死死攥住了,又冷又硬,幾乎停止跳動。
他強迫自己移開盯在屍體上的目光,那扭曲的符號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暗紅的光,像是個惡毒而倉促的嘲諷。
趙營長臉色鐵青得嚇人,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探了探老鄭的頸動脈,又小心翼翼地撥開工裝領口,檢視胸口的匕首和周圍的血跡。
“媽的,死了絕對不超過倆鐘頭,血還沒凝透。”他站起身,眼神像兩把刮骨鋼刀,“搜!給我翻個底朝天,看看這王八蛋還留下了什麼!”
兩個戰士立刻像獵犬一樣行動起來,翻箱倒櫃,不放過任何角落。
秦川卻像被釘在了原地,濃烈的血腥味衝得他胃裡一陣陣翻江倒海。
他看見老鄭那雙至死未能瞑目的眼睛,渾濁的瞳孔裡凝固著極致的驚恐和……一絲深深的茫然?
他是不是到死都沒想明白,自己怎麼就因為一身藍工裝,或者因為無意中看到了什麼,被利用著傳遞了什麼,就招來了這殺身之禍?
“秦工,”趙營長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這下捅到馬蜂窩了。殺人滅口!怕我們順著老鄭這根藤,摸出更大的瓜來。”
秦川僵硬地點了點頭,感覺喉嚨裡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又幹又澀。
他想起那張及時卻又遲了一步的紙條——“小心穿藍衣服的”。
那個神秘的送信人顯然預見到了危險,卻終究沒能阻止這場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謀殺。
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戰士喘著氣跑進來,帽簷下額角帶著汗:“營長,房頂上那孫子溜了!動作太快,對這片巷子熟得跟他家後院似的,翻過兩道矮牆,鑽小衚衕裡就沒影兒了!”
趙營長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咒罵,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土坯牆上,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
吉普車顛簸著駛回基地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像潑灑開的濃墨。
關於老鄭“意外身亡”的訊息被下了死命令嚴密封鎖,但一種無形卻又無比沉重的壓抑感,還是像瘟疫一樣在有限的知情者中間悄然瀰漫開來。
那血腥味,似乎透過牆壁縫隙,鑽進了每個人的鼻腔裡。
秦川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挪回實驗室。
窗外,基地的燈火稀疏寥落,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不是熬夜攻關後的那種身體透支,而是源於這種藏在陰影裡猝不及防的血腥。
這是,門口傳來極其輕微的的響動。秦川猛地驚醒般回頭,身體瞬間繃緊,右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門後倚著的那根沉甸甸的鐵扳手。
“是……是我。”許曉芸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很輕,帶著一絲猶豫和不確定,像怕驚擾了什麼。
秦川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長長吐出一口氣,拉開了房門。
許曉芸站在門外走廊那片昏黃搖曳的光暈裡,雙手捧著一個大大的搪瓷缸,白色的缸體上印著的紅字已經有些斑駁,缸口氤氳出帶著藥草氣息的熱氣。
她微微仰頭看著秦川,那雙平日裡清澈見底的杏眼裡,此刻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和一絲被她努力壓抑著的、源自本能的恐懼。
基地就這麼大,老鄭“在家遭遇意外”的說法,終究還是像漏風的水壺,噝噝地透出些讓人不安的氣息。
“我……我用棗仁和茯苓熬了點安神的茶,”她把溫熱的缸子遞過來,聲音放得輕而又輕,幾乎成了氣音,“你……你的臉色很不好看。”
秦川接過缸子,那透過瓷壁傳來的暖意,與他此刻冰涼的手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低頭看著缸子裡深褐色的茶水,幾顆乾癟的紅棗和些許叫不出名字的藥材碎屑沉在杯底,隨著水波微微晃動。
“謝謝。”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許曉芸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立刻離開,只是安靜地站在門檻外,身影在燈光下拉得細長,像是在用這種無聲的方式陪著他。
走廊盡頭傳來別的宿舍開關門的聲響,更襯得此處的寂靜有些沉重。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秦川以為她已經走了,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低聲問:“……事情,是不是很麻煩?”
秦川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被昏暗光線柔化了的側臉輪廓上,那雙總是映著星光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沉重的陰霾。
他想扯出一個安慰的笑,想說“沒事,別擔心”,可話到了嘴邊,卻發現自己連這點虛假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任何輕飄飄的言語,在剛剛目睹的死亡面前,都顯得那麼可笑而蒼白。
他最終只是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動作僵硬。
許曉芸的嘴唇輕輕抿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寬慰的話,又或者是想問得更清楚些,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她只是輕聲叮囑,聲音柔得像羽毛拂過:“……那,你記得把茶喝了。早點歇著,別熬太晚。”
她轉過身,準備離開。就在她腳步將動未動的瞬間,秦川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著,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曉芸。”
她倏地停住,半側過身,月光照亮了她半邊臉頰和那雙帶著詢問的眼睛。
秦川看著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凝重,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幾天,下班了就直接回宿舍,鎖好門。千萬別一個人往倉庫後面、廢料場那些偏僻地方去。如果……萬一看到什麼生面孔,或者行為古怪的人,再或者,收到什麼不該收的東西,別猶豫,立刻來找我,或者直接去武裝部找趙營長。”
許曉芸迎著他那雙寫滿嚴肅的眼睛,像是要將這番話刻進心裡去一樣,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決絕:“嗯,我記住了。”
看著她那纖細卻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融入走廊更深的黑暗中,直到徹底看不見,秦川才緩緩關上門,後背重重地靠在冰涼的門板上,仰起頭,對著天花板吐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濁氣。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杯依舊溫熱的安神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
老鄭身下那片暗紅發黑的血泊,地上那未完成的、猙獰的羽毛符號,屋頂那個一閃即逝的黑影,還有這無處不在卻又難以捉摸的危機感……這一切,都讓手中這杯寄託著關懷的安神茶,喝起來只剩下滿腔的沉重與莫名的苦澀。
他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帶著戈壁夜寒的風瞬間湧入,吹動了他額前汗溼的頭髮。
他望著窗外那片吞噬了一切光亮的、沉甸甸的夜幕,知道這場無聲的戰爭,因為老鄭這條人命的代價,已經無可挽回地滑向了更加殘酷、更加血腥的深淵。而他,站在這個漩渦中心,早已沒有了回頭的餘地。
第二天,中午去食堂打飯,他端著鋁製飯盒,沒什麼胃口地排在隊伍末尾,耳邊飄進前面兩個穿著油汙工裝的後勤人員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唉聲嘆氣地抱怨:“……唉,老鄭這一走可真不是時候,他手上負責保養的那幾臺老解放,這下全抓瞎了!關鍵是有些隨車的工具,還有上個月領料的單子,都還在他更衣櫃裡鎖著呢,鑰匙也找不著,真是麻繩專挑細處斷……”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秦川拿著筷子的手猛地頓在半空中,鋁飯盒邊緣冰涼的觸感讓他一個激靈——鑰匙?!
他腦子裡像是劃過一道閃電,猛地想起昨天在那個被當場按住、冒充清潔工的年輕人身上,除了抹布,還搜出了一把看起來毫不起眼、鏽跡斑斑的鑰匙!
當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張紙條和藍布纖維吸引了過去,完全忽略了這把看似無關緊要的鑰匙!
那把鑰匙……會不會就是老鄭更衣櫃的鑰匙?那緊鎖的鐵皮櫃子裡,會不會就藏著那個被殺者未能說出口的秘密、或者兇手來不及銷燬的關鍵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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