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心裡“咯噔”一下，迅速掃視桌面，確認沒有留下任何敏感資訊，才沉聲道：“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許曉芸側著身子擠進來，又立刻把門帶上。
她站在門口，低著頭，雙手緊緊絞著衣角，肩膀微微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怎麼回事？慢慢說。”秦川放下筆，儘量讓語氣平和。他注意到她右手手指上沾著些黑乎乎的油墨，左手手背有一道新鮮的劃痕。
“我……我下午去宣傳科幫忙印明天要用的安全守則……”她抽噎著，話都說不連貫。
“那個油印機……老、老是卡紙，王科長讓我調一下滾筒……我笨手笨腳的，不知道碰了哪裡，就、就把一疊已經印好，蓋著‘機密’紅戳的檔案給……給汙了一大片，字都看不清了……”
她越說越害怕，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王科長當時臉就黑了，說……說那是要送往部裡的季度技術簡報底稿，現在全毀了，要追查責任……秦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那檔案在下面……”
秦川看著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的樣子，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鬆。
是工作失誤，聽起來合情合理。宣傳科那個老王，是出了名的嚴格和愛打小報告。
“別哭了。”他起身，從門後掛鉤上拿下自己的毛巾，遞過去，“擦擦臉。檔案毀了，想辦法補救就是，哭解決不了問題。”
許曉芸接過毛巾，卻沒有擦臉，只是攥在手裡，眼淚掉得更兇了：“可是……王科長說，說這屬於嚴重失職……要、要處分我……還可能……影響廣播站的工作。秦工……我……我害怕……”
她抬起淚眼，充滿了無助和恐懼：“我家裡……我娘身體不好，弟弟還在上學……就指著我這點工資……我不能沒了工作……”
看著她這副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的模樣，秦川心裡嘆了口氣。
或許，真是自己多心了？一個被簡單的工作失誤就嚇破膽的姑娘，怎麼可能是那個心思縝密，敢於在深夜冒名潛入實驗室的內鬼？
“行了，別自己嚇自己。”他語氣放緩了些，“明天我去跟王科長說，看看能不能重新趕印一份。處分的事，沒那麼嚴重。”
許曉芸聽了這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淚眼婆娑地望著他：“真的嗎？秦工……您……您真的願意幫我？”
“嗯。”秦川點點頭，“以後做事細心點。尤其是接觸到帶‘機密’字樣的東西，多留個心眼。”
“我記住了！我一定記住！”許曉芸用力點頭，像是要把這句話刻進腦子裡。
她用手背胡亂抹了把眼淚，露出一個帶著淚痕和感激的笑，“謝謝您，秦工……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您……”
“回去用冷水敷敷眼睛，早點休息。”秦川擺擺手，“明天還要工作。”
許曉芸連連鞠躬，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恢復了寂靜。秦川走到臉盆架前，用冷水潑了把臉，試圖讓自己更清醒。
許曉芸的反應，看起來毫無破綻。一個潛伏的內鬼，會為了這種“小事”方寸大亂，跑到他這裡來哭訴求助嗎？這不符合常理。
可那個登記本上的名字，又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是有人故意模仿她的筆跡？還是利用了某種他不知道的漏洞？
第二天一早，秦川去衛生所給林安娜換藥時，順口提了一句許曉芸昨晚的“失誤”。
林安娜靠在床頭，任由護士處理傷口，臉上沒什麼表情，聽完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你覺得呢？”秦川看著她，“是巧合，還是……”
“重要嗎？”林安娜打斷他，目光平靜無波。
“真的失誤，或者……更高明的表演，有區別嗎？結果就是，她成功地讓你心軟了，讓你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
她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秦川，別忘了我說過的話。在這種地方，同情心，是奢侈品，也是……毒藥。”
秦川沉默著。林安娜的話，總是帶著一種冰冷的、看透人性的尖銳，讓他很不舒服，卻又無法完全反駁。
上午，秦川去找宣傳科王科長，想解決檔案汙損的事。
王科長倒是沒多刁難，只是抱怨了幾句手下人毛手毛腳，同意讓許曉芸將功補過，連夜重新刻印一份。
然而，就在秦川以為這事暫時過去時，趙營長臉色難看地找到了他。
“媽的，又出么蛾子了！”趙營長把秦川拉到一邊，壓低聲音。
“昨晚後半夜，基地外圍的暗哨彙報，說看見有訊號彈，綠色的，從咱們基地西南方向大概兩裡地的地方升起來！就一顆，閃了一下就沒了！”
綠色訊號彈？這通常不是敵襲警報，更像是……某種聯絡或定位訊號！
“西南方向……”秦川心頭一凜，“那條路，是不是蘇記者明天最可能走的那條？”
趙營長沉重地點點頭：“已經派人去那邊搜了，屁都沒找到。但這事兒太他媽巧了！我懷疑，跟內部那鬼東西脫不了干係！他這是在給外面的人遞信兒呢！”
內鬼不僅存在，而且還在持續活動！甚至在為明天蘇然的到來，做著準備！
秦川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焦灼。時間一分一秒地逼近，內部的陰影卻愈發濃重。
他信任的人寥寥無幾，而每一個看似無辜的人，身上都彷彿籠罩著一層看不透的迷霧。
他再次檢查了那份應對預案，反覆推敲每一個環節。
他知道，明天將是對他，對整個紅星基地最大的考驗。他不能出錯，也……錯不起。
傍晚，他獨自一人又去了那個小土坡。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想起許曉芸哭泣的臉，想起林安娜冰冷的眼神，想起趙營長焦躁的怒吼，想起蘇然信中那句“一切按計劃”……
這一切，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他還能相信誰？
就在秦川心亂如麻，準備下山時，忽然看見山腳下的小路上，許曉芸正和一個穿著後勤工作服男人低聲說著什麼，男的帽簷壓得很低。
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但許曉芸似乎顯得有些激動，快速地將一個什麼東西塞給了那個男人，然後兩人立刻分開，各自朝著不同方向快步離去。
秦川的心臟猛地一跳——那個男人的背影，他似乎在哪裡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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