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鶯兒、紫鵑和雪雁三個丫鬟一臺戲，而一牆之隔的內室裡，同樣也存在著三個女人。
只是因著主僕身份的差距，這裡的氣氛自然不至於像外頭那般咋咋呼呼，反而處處透著機鋒。
稍早之前，鴛鴦還沒進來的時候，薛寶釵仍試圖拿庶長子的事兒去試探林黛玉，卻不想被黛玉給反將了一軍，碰了一鼻子的灰。
臨了還被黛玉戲謔地嘲弄說：“哎呀，說起來咱們家寶姐姐不僅痴長我幾歲，這身子骨一看也是好生養的呢。”
“倘若一個不小心，讓你給搶到了前頭，你又覺得我該怎樣處置呢？”
這一下可把寶釵給難堪壞了，怎麼說都不大對，只得舉了白旗屈服於黛玉。
寶姐姐是個識時務的，知道這林丫頭已經遠非往日可比，於是當機立斷地收起了試探的小心思，話鋒一轉，臉上又堆起一副端莊親和的笑容，轉而問起了黛玉往後的大事。
“好妹妹，方才是我一時失言，你可莫要往心裡去。”寶釵親熱地拉著黛玉的手，卻又打趣道，“這花朝生辰一過，你的大事兒就該提上日程了。到了那時，只怕宮裡頭立刻就要有明旨下來，催著辦大婚了。”
“往後啊，我這聲林丫頭只怕是叫不得了，得規規矩矩地喚你一聲太子妃了呢！”
打趣林黛玉同樣是薛寶釵的拿手領域，施為起來得心應手，那叫一個流暢。
而林黛玉本就面皮薄，被寶釵一調侃，白淨如玉的臉頰上登時如火燒一般，羞得紅彤彤的。
“你這破嘴，淨會胡唚！真不愧是鳳丫頭的表妹！”
黛玉嬌嗔著，又抽出手來，拿起手裡的絲帕便在寶釵的肩膀上輕輕打了一下：“事關緊要，這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如何能這般篤定地亂說？若是傳了出去，落在有心人的耳朵裡，仔細出了差錯，給哥哥惹來麻煩，屆時我可饒不得你！”
薛寶釵卻是不以為意，她掩著唇，低聲笑道：“好妹妹，你且放寬心。我這也是關起門來，只與你一個人說說罷了，這屋裡連個鬼影都沒有，外頭的人便是削尖了腦袋想聽，也是聽不到的。”
寶釵斂了笑意，微微傾過身子，語氣篤定，正色道：“實非我狂妄，也非信口開河。只是，我平日裡也是讀過一些史書的，多少通曉幾分朝堂典故。你且看看如今這京城裡的局勢，如珂兄弟這般待遇的，實是不容我不篤定啊。”
寶釵輕輕敲了敲案几，條分縷析地分析道：“你放眼看看其他的幾位皇子，哪個不是被陛下拘在自家的王府裡？別說是參政議政了，便是多結交幾個朝臣，都要被御史臺彈劾。”
“再看看咱們家裡這位......呵呵，我知道的怕還不如你多，想來你是清楚的。”
說到這裡，寶釵心中突生得意，又輕笑道：“連我這麼個內宅女子，都能跟著沾光看上幾本奏摺了，這等恩寵與信任，歷朝歷代卻也少見，分明就是拿他當儲君在歷練了。難道我不該提前恭喜林丫頭，賀你這未來的中宮之主麼？”
林黛玉聽了這番話，心裡自然是吃了蜜一樣甜。
她是個頂聰明的，對林珂如今在朝堂上的處境心知肚明。
只不過，她卻不好自己說出來，如今聽寶釵這般大大方方吹噓自家男人，黛玉也是與有榮焉，心裡別提有多驕傲了。
只是，黛玉臉上的笑意剛浮現出來，卻忽然覺得有一絲不對勁兒。
“這寶丫頭的心思忒壞！”黛玉頓時反應過來，在心裡冷哼了一聲，眼裡閃過一抹警惕，“她嘴上說著恭喜我，可‘連我都能看上奏摺了’是幾個意思？莫不是在拐彎抹角地向我炫耀她和哥哥的親密，是在自誇她的能耐？”
“哼！不就是看幾本摺子麼？這奏摺她看得，難道我就看不得麼？”黛玉骨子裡的好勝心瞬間被激了起來，在心裡暗暗較著勁兒，“待哥哥回府了，我定要好好問問他才行！憑什麼只讓她紅袖添香，倒把我冷落在這一邊！”
黛玉正想開口反擊兩句，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了“篤篤篤”的敲門聲。
“姑娘，茶水涼了，我進來給兩位姑娘換壺熱茶。”外頭傳來了鴛鴦沉穩恭敬的聲音。
黛玉和寶釵對視了一眼，默契地收起了方才的話題。
兩人神色一正，寶釵端起茶盞，黛玉則翻開了一本詩集，彷彿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進來吧。”黛玉淡淡地應了一聲。
鴛鴦推開門，目不斜視地走了進來。
她手腳麻利地換好茶水，又將幾碟果子重新擺放整齊。
做完這一切，始終不見黛玉有何指示，她便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禮，準備退出去，以免自個兒影響兩位姑娘的談話。
“鴛鴦，你且先別忙著走。”
不想，黛玉卻開口將她留了下來。
黛玉指了指旁邊的小杌子，笑道：“你也在外頭站了半日了，坐下歇會兒，我們正說著正經事呢，你也聽聽。”
鴛鴦受寵若驚，忙道了聲“不敢”，只是微微挨著杌子邊坐下了。
黛玉轉頭看向寶釵，語氣平靜地說道：“被你們連番打趣了這般久，總歸還是有些效用的，倒也算養厚了我幾分麵皮。”
“待過了花朝節，我那婚事便再拖不得了。到了那時，大禮當前，便再也沒有名義留在這園子裡了，定然是要搬回爹孃那邊，安分待嫁的。”
坐在一旁的鴛鴦聽了這話，心裡頭猛地一跳，趕忙起身介面道：“姑娘說得極是。這可是陛下和皇后娘娘御賜的婚事，按理說早幾個月前就該議定了。拖到今日，已是皇恩浩蕩了，可是再耽擱不得的。”
鴛鴦這番話可是發自肺腑的。
她心裡盤算得門兒清：自己是老太太指給林姑娘的丫鬟，跟著林姑娘，為的可不是伺候她一輩子，而是要藉助黛玉這層身份，順理成章地變成陪嫁丫頭，最終的目標自然是林珂。
在鴛鴦看來，倘若林姑娘因為眷戀如今這大觀園裡無憂無慮的生活，想要藉故再拖上一拖，或許皇上和皇后那邊因為偏愛林珂不會有什麼怪罪，但夜長夢多，畢竟是有風險的。
這侯府裡盯著那位置的女人可不少，就比如眼前這位寶姑娘，鴛鴦自然是盼著能早日把名分定下來，落袋為安。
這話原也是出於一片忠心，算是挑不出錯理的規矩話。
只是，鴛鴦或許急切了些，催促的話落在這會兒本就心思敏感的黛玉耳朵裡，卻是變了味道。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倒像是嫌我在這兒礙了她的好事，迫不及待地想要趕我回去似的！”
咱們林姑娘從來就是個反叛的，最不喜歡的便是任人安排她的行止。
原本她自己說要走，那是順理成章，可被底下的丫鬟這麼一催，心裡頭便頓時有些不高興了。
黛玉可不喜歡被當作跳板的感覺，微微蹙起了秀眉，眼神也冷了幾分，沒有理會鴛鴦的話，而是轉頭看向寶釵，慢條斯理地交代起來：“待我離開後，這大觀園裡頭的事兒，依舊是請三妹妹管著。”
“她在這上頭用心經營了這麼久，規矩都立下了，又有大嫂子和鳳丫頭在旁協助著，定然是穩如泰山，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說到這裡，黛玉話音一頓，目光灼灼地盯住了薛寶釵：“只是這前頭府裡的事務......平兒雖說做事謹慎細緻，是個妥帖人。但她到底被鳳丫頭壓了太久，骨子裡已經習慣了輔佐旁人，缺了那麼幾分當機立斷的魄力。”
“往日裡，前頭的各項事務到頭來，最終都是要彙總到我這兒來拿主意的。我這一走，這前頭便算是有了個大空缺。”
黛玉一邊做出思索模樣，一邊似是而非地盤算著：“邢姐姐性子恬淡，最是不愛管這些迎來送往的俗事；琴兒倒是聰明伶俐，只是畢竟年紀還小，行事難免稚嫩了些，鎮不住場子......”
黛玉抬起頭，衝著寶釵展顏一笑：“我想著，放眼這整個侯府，也唯有寶丫頭你有這份幹練威望。在前頭總攬全域性的差事，便由寶丫頭你替我看好如何？”
“啊？”薛寶釵聞言，整個人微微一愣，隨即一股狂喜便湧上心頭。
這可是相當於半個當家主母的實權啊，林丫頭有這麼好心，竟然肯把這麼重要的位置交到自己手裡？
是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縱然她林丫頭多麼厲害，回去待嫁便什麼都做不到。
無人可用的情況，除了尋自己幫忙，她還能做什麼呢？
但才高興了那麼一會兒，寶釵生性多疑的性格立刻又讓她警惕起來。
“是呀，她怎麼可能這麼大方？”寶釵在心裡計較著，“縱然我與林丫頭表面上關係再好，可到底大家都是要服侍同一個人的，難免還存在著競爭，指望和平相處也太幼稚了。”
“她就不擔心我藉機收買人心、培養勢力，等她出嫁回來後，威脅到她的正室地位？若換了是我，是絕不可能把這等大權放心託付給一個強勁對手的。”
果然，寶釵心裡的疑慮還沒完全落下，便聽得林黛玉清脆的聲音再次響起。
黛玉笑意盈盈地看著寶釵：“實在是對不住，要把這麼一副重擔壓在寶姐姐的肩上，給你添了不少負擔。”
“說實話，這大大小小、裡裡外外的諸多瑣事，我自己平日裡處理起來都覺得很是繁雜麻煩，卻是不好把這擔子全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呢。”
黛玉拿帕子掩著唇，做出一副體貼的模樣，輕飄飄道：“好在，我先前就已經與哥哥商議過了。我同他借了尤大嫂子一用，往後便讓她留在前頭，正好輔佐寶姐姐你。有她幫襯著，你也好多得些清閒不是？”
“......”薛寶釵臉上的笑容差點沒繃住。
寶釵心裡氣得直咬牙，她就知道這林丫頭沒這麼好心，什麼請了尤大嫂子來輔佐，分明就是監視嘛！
這算盤打得倒是好，辛苦的事兒自己全得做，得到的回報卻少了許多，偏偏還推拒不得。
寶姐姐心裡不悅，面上卻不得不強行擠出一抹笑來，同樣回以客套：“珂兄弟這麼久以來，幫了我薛家不知多少大忙，這份恩情我薛家沒齒難忘。”
“林丫頭你素日裡又與我情真意切，如今既是你開金口相求，我又怎會不盡心盡力，替你守好這份家業？”
話是這麼說，可這兩人相對而坐，心裡頭卻都在翻著白眼。
寶釵在心裡冷笑連連：“這林丫頭果然是個心思深沉的！不僅奪了我的權，還在我身邊安插了個眼線來監視我。”
“而且，她方才那話是什麼意思？‘我自己處理都覺得麻煩，不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這分明就是在說她林黛玉一個人便能遊刃有餘地處理好，而我卻還得要人來幫忙，笑話我不如她！”
而另一邊的林黛玉，面上笑得溫婉，心裡卻也是鄙夷。
“果然是個不安分的，都到這種要緊時候了，開口閉口還拿‘薛家’來搪塞，分明就是沒把自個兒當成這府裡的人，裝什麼矜持，當我不曉得你和哥哥那檔子是麼！”
“既然這麼喜歡拿薛家擋箭，乾脆也別嫁過來了，我看有琴兒一個薛家女也就夠了。”黛玉心裡輕哼了一聲，暗暗立誓，“你且得意著吧。哼，早晚有一天，我要讓你薛家全都變成我林家的基業！”
可是，轉念一想，黛玉忽然又洩了氣。
“唉，說起來......哥哥眼瞅著都要被別人家給搶去了呢，我又哪裡還談得上什麼‘林家’呢......”
兩位姑娘家什麼都沒說，卻自顧自想了這許多，內耗嚴重。
鴛鴦侍候在邊上眼觀鼻鼻觀心，幾乎都要呆不住了。
“不是說有事情要交代給我麼，怎地一點兒都沒提到？”鴛鴦表情苦澀，這兩位爭鬥的局面，她可不希望在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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