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大丫離開後的幾天，藥鋪裡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林墨沒有再提起這件事，蘇清清也默契地沒有再問。
日子像鎮外的小河，不急不緩地流淌著。
上午的陽光透過門框，在青石地板上灑下暖黃的光斑。鋪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草香，聞著就讓人心安。
蘇清清坐在櫃檯後，手裡拿著一本小冊子，那是林墨專門為她寫的，上面用最簡單的圖畫和文字，記錄著常用藥材的模樣和功效。
她看得認真，小巧的鼻尖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林墨正在一旁整理剛到的藥材，他將一捆當歸拿在手裡，用手捻了捻，放到鼻下聞了聞，然後才放進藥櫃的抽屜裡。
“這個是當歸，補血活血，女孩子家用了最好。”他側過頭，對蘇清清說。
蘇清清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我記得，冊子上畫著，它的根像人腿。”
“記性不錯。”林墨嘴角勾起，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將陽光擋住了一大半。
林墨的動作頓了一下，連頭都沒回。
蘇清清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下意識地往林墨身邊靠了靠，小聲喊道：“老公……”
來人正是蘇老太婆。
她的左小腿上，還纏著一圈發黃的布條，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每走一步，嘴裡就“哎喲”一聲。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哭天搶地，而是徑直走到櫃檯前，將手裡的一個破碗往檯面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
“拿藥！”她粗聲粗氣地說道，下巴抬得老高，彷彿她不是來求藥的，而是來收租的。
林墨像是沒聽見，依舊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手裡的黃芪，嘴裡還對蘇清清說：“這個是黃芪，補氣的，和當歸配在一起，叫當歸補血湯。”
蘇老太婆見自己被無視，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
她提高了音量，又拍了一下櫃檯。
“林墨！你聾了？我讓你給我拿藥！”
林墨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目光在蘇老太婆身上掃了一眼，最後落在她那條纏著布條的腿上。
他的眼神裡，沒有半分波瀾。
“什麼病？”
“還能是什麼病！”蘇老太婆指著自己的腿，理直氣壯地喊道，“被你家那條畜生咬的！這幾天又疼又癢，都流膿了！”
“哦。”林墨點點頭，從後面的藥櫃裡，抓了幾味藥材，用油紙包好。
蘇老太婆看著他包藥，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
她就說嘛，這小子現在開了店，成了“神醫”，最是要臉面。自己都找上門來了，他還能不給？
她清了清嗓子，準備等林墨把藥遞過來的時候，再好好敲打他幾句，讓他以後按時給自己送錢送糧。
然而，林墨包好藥，卻沒有遞給她。
他將藥包放在櫃檯上，然後伸出五根手指。
“五塊錢。”
蘇老太婆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了。
“什麼？”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藥費，五塊錢。”林墨重複了一遍。
“錢？！”蘇老太婆瞪著眼，“你跟我要錢？林墨，你還有沒有良心！是你家的狗咬了我，你不賠錢就算了，現在還敢跟我要藥費？”
她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街上行人的注意。
不少人停下腳步，朝著藥鋪裡張望。
林墨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看著蘇老太婆，就像看著一個在臺上唱獨角戲的丑角。
“第一，”他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心慌，“我的狗，咬的是三更半夜翻牆進院的賊，這件事，全村人都可以作證。”
“第二，你偷腳踏車不成，還弄壞了車子。我讓你兒子挑糞抵債，已經算是便宜你了。你還欠我二十塊錢的修車費沒給。”
“第三，這裡是‘清清百草閣’，是開門做生意的地方。不是我林家的客廳，更不是慈善堂。買藥，就要給錢。這是規矩。”
他每說一句，蘇老太婆的臉色就白一分。
周圍圍觀的人群裡，也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原來是偷人家東西的被狗咬的賊啊……”
“我就是大槐樹村的，這件事我知道。這個老東西跟他兒子，到林墨家偷腳踏車，被狗咬了，然後還把林墨的腳踏車弄壞了，沒有錢賠，林墨看她們可憐，就讓她們挑大糞抵債，全村人都看見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這臉皮可真厚，偷東西被狗咬了，還有臉上門來要免費的藥。”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蘇老太婆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眼珠子一轉，她立刻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領。
“哎喲——！我不活了啊——！”
蘇老太婆雙腿一軟，順勢就往地上一坐，雙手開始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大腿。
“天殺的黑心女婿啊！要逼死我這個奶奶啊！”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孫女拉扯大，嫁到你家，沒有享到一天福，現在被你家的狗咬了，連口藥都不給啊！”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大家快來看啊，我這神醫孫女婿見死不救，要眼睜睜看著我爛腿死掉啊！”
她一邊哭嚎，一邊在地上打滾，把地上的灰塵弄得自己滿身都是，樣子要多悽慘有多悽慘。
林墨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拿起櫃檯上的藥包，轉身，慢悠悠地把裡面的藥材，一樣一樣地倒回了藥櫃的抽屜裡。
“林墨！你這個天打雷劈的畜生！你不得好死！”她見哭鬧沒用，便開始破口大罵。
各種汙言穢語，從她嘴裡噴湧而出。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吵什麼吵！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眾人回頭一看，只見趙龍黑著一張臉，帶著兩個兄弟，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對著林墨喊了一聲：“林先生，對不起，我來晚了。”
然後，他才把目光轉向地上撒潑的蘇老太婆。
“你這個老東西怎麼回事！誰讓你在這裡鬧事的！”
蘇老太婆不認識趙龍，正愁心中的氣沒處發。
朝著趙龍就吼：“你算哪根蔥！我教訓我孫女婿，關你屁事！”
趙龍冷笑一聲。
他走到蘇老太婆面前，二話不說，像拎小雞一樣，一把抓住了她的後衣領。
“啊！你幹什麼！放開我！”蘇老太婆手腳並用地掙扎起來。
“林先生的鋪子，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趙龍根本不理會她的叫喊，拖著她就往外走。
“給我滾出去！”
他手臂一甩，直接將蘇老太婆扔到了藥鋪外面的大街上。
蘇老太婆在地上滾了兩圈，摔得七葷八素，半天爬不起來。
趙龍站在門口，像一尊門神，指著她，惡狠狠地說道：“我警告你，老東西！以後再敢來這裡搗亂，我就打斷你另外一條腿！讓你兩隻腳都別想要了！”
蘇老太婆被他凶神惡煞的樣子嚇破了膽，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跑了。
周圍的看客，發出一陣鬨笑。
趙龍這才轉身，一臉歉意地對林墨躬身道：“林先生，對不起，是我沒看好，讓這種垃圾髒了您的地。”
林墨拿起抹布，擦了擦剛剛被蘇老太婆拍過的櫃檯。
“沒事。”
他把抹布放下，轉頭看向身旁還在發愣的蘇清清。
“好了，我們繼續。剛才說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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