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清看著丈夫，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腦子裡還回響著剛才蘇老太婆的咒罵，眼前還晃動著趙龍把人像扔垃圾一樣扔出去的畫面。
心，亂糟糟的。
林墨拿起那本為她特製的小冊子，翻到新的一頁。
“你看，這個是白朮，健脾益氣，能讓吃飯更香，人更有力氣。”
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蘇清清的目光，卻無法集中在冊子的圖畫上。
她看著林墨的側臉，小聲說：“老公，我……”
林墨放下冊子，轉過頭來，靜靜地看著她。
“害怕了？”
蘇清清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她咬著嘴唇，眼圈有點紅。
“我就是……心裡難受。”
“她畢竟是我奶奶……她剛才罵得那麼難聽，我……”
她知道奶奶不對，知道她活該，可看到她被那樣扔出去，她心裡就是堵得慌。
林墨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
“我知道。”
林墨沒有多說，只是站起身。
“大河叔，今天提前關門吧。”
正在後院劈柴的林大河探出頭，“怎麼了墨兒？這才剛過中午。”
“帶清清出去走走。”
林墨說完，就拉著蘇清清走出了藥鋪。
趙龍還守在門口，看到林墨出來，立刻站直了身子。
“林先生。”
“今天辛苦你了。”林墨點點頭，“沒什麼事了，你先去忙吧。”
“不辛苦！林先生，您放心，我今天就在這兒守著，保證不會再有不長眼的東西來煩您和嫂子！”趙龍拍著胸脯保證。
林墨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拉著蘇清清的手，順著街道慢慢走去。
杏花鎮不大，穿過主街，後面就是一條繞鎮而過的小河。
河風吹來，帶著一股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讓人心裡的煩躁都消散了不少。
兩人沿著河岸，慢慢地走著。
誰也沒有說話。
林墨就這麼牽著她的手，走得很慢。
走了好一會兒，蘇清清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
她停下腳步，靠在林墨的肩膀上。
“老公，我是不是很沒用？”
“明明知道他們都是壞人，一次又一次地來欺負我們，可我看到他們倒黴，心裡還是會難受。”
“我是不是太心軟了？”
林墨抬起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捋到耳後。
“你不是心軟，你是善良。”
他看著妻子的眼睛，認真地說。
“善良沒有錯。錯的是那些把你的善良當成軟弱，肆意踐踏的人。”
“清清，你記住，你的善良很珍貴，只能留給值得的人。”
“比如我，比如咱爹咱娘，比如二叔，比如我們未出世的孩子。”
他輕輕撫摸著蘇清清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
“至於那些不值得的人，收起你的善良，連一個眼神都不要給他們。因為他們不配。”
蘇清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靠在丈夫懷裡，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心裡那股鬱結之氣，總算是散去了大半。
“走吧，我帶你去吃上次那家的麥芽糖，甜的東西，能讓心情變好。”林墨牽著她，準備往回走。
可就在他們轉身的瞬間，林墨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河對岸的一個身影上。
蘇清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也猛地一沉。
是蘇大丫。
她就蹲在河對岸的一棵大槐樹下，離她不遠處，是一家氣派的青磚大院。
看那門口掛著的紅燈籠和石獅子，就知道是鎮上的大戶人家。
蘇大丫的樣子，比上次在藥鋪門口見到時，還要狼狽。
她就那麼蹲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家大院的門口。
蘇清清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來。
“姐……”她下意識地就要往哪邊走。
林墨立刻拉住了她。
他拉著蘇清清，走到一旁的柳樹後面，藏了起來。
“清清，你還記得我上次在店裡跟她說過的話嗎？”
蘇清清愣住了。
“我說過，我給她指了一條活路。”
林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
“一條雖然難走，但能真正讓她擺脫過去的活路。”
“現在，就看她自己，敢不敢走了。”
蘇清清順著林墨的視線，再次看向蘇大丫。
蘇清清忽然明白了。
林墨讓她去偷東西，去坐牢。
而那家大戶，就是她的目標。
“老公，這……這也太……”蘇清清的心亂成一團，“坐牢，那可是一輩子的汙點啊！她以後怎麼做人？”
“現在這樣，她就能做人了嗎？”林墨反問。
“被丈夫當成畜生一樣打罵，吃不飽穿不暖，像條狗一樣被拴著。甚至被逼著出來偷東西，偷不來回去就是一頓毒打。”
“你告訴我，這兩種活法，哪一種更像人？”
蘇清清說不出話了。
是啊，蘇大丫現在過的，根本就不是人的日子。
“刮骨才能療毒，清清。”林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嘆息，“不下猛藥，救不了她的命。”
“我們現在過去，給她一碗飯，給她幾個錢，又能怎麼樣？只會讓她暫時忘了疼，然後繼續回到王瘸子那個火坑裡，被燒得更慘。”
“只有讓她自己下定決心，徹底斬斷過去，她才能活。”
“我們能做的，就是在這裡看著。看著她，做出自己的選擇。”
蘇清清不再說話了。
她靠在林墨的身上，手心裡全是冷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河對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太陽慢慢西斜。
就在蘇清清以為蘇大丫要放棄的時候，她動了。
她緩緩地站了起來，身體因為長時間的蹲坐而搖晃了一下。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爛的衣服，深吸一口氣，朝著那座大院的側門走了過去。
側門虛掩著，似乎是方便下人進出。
蘇大丫的手，放在了門上。
她停頓了足足有半分鐘。
然後，她猛地一咬牙，推開門，閃身鑽了進去。
蘇清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進去了……她進去了……”
林墨沒有說話，只是摟著妻子的肩膀，讓她能站得穩一些。
大概只過了一袋煙的功夫。
“抓賊啊！有賊偷東西啊！”
一聲尖利的叫喊，從大院裡傳了出來。
緊接著，就是一陣雞飛狗跳的嘈雜聲。
側門被猛地推開，蘇大丫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從裡面衝了出來。
她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看起來很貴重的錦盒。
她身後，追出來兩個拿著掃帚的下人。
“站住！別跑！”
蘇大丫拼了命地往前跑。
可她本就受了傷，又餓了好幾天，哪裡跑得快。
剛跑出沒幾步，就被一個下人從後面一腳踹在腿彎處，整個人撲倒在地。
懷裡的錦盒也飛了出去，摔在地上，蓋子彈開，裡面滾出幾支亮閃閃的珠釵。
“啊！”
蘇大丫發出一聲慘叫。
兩個下人衝上來，一人一腳，踩住了她的後背。
“好大的膽子！”
“打死她！把她送到派出所去！”
蘇大丫被踩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石板路，一動不動。
她沒有哭喊，也沒有求饒。
最終被兩人五花大綁送去了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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