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後，城西的“福生堂”已然步入正軌。
這日送走最後一位病人，宋知畫仔細叮囑：“藥，回去按時煎服。診金十文，藥錢一共五十文。”
老婦人鬆了口氣，連連道謝：“多謝宋大夫！這價錢，咱們平頭百姓也看得起病！”
送走病人，宋知畫抬眼看向忙碌的藥櫃前——顧君安（宋昀）正挽著袖子，一絲不苟地核對藥方、稱量藥材。他如今雖已認祖歸宗，入了翰林院，但每逢休沐，總會來福生堂幫忙。用他的話說：“讀書人更應知民生疾苦，何況這是妹妹的心血。”
“哥哥，歇會兒吧。”宋知畫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顧君安接過，一飲而盡，額角有細密的汗珠。他看著井然有序的藥堂，眼中帶著欣慰：“畫兒，你這福生堂，是真的辦對了。這才開業半月，已是名聲在外。”
“若非哥哥和世子暗中打點，疏通關節，也不會如此順利。”宋知畫實話實說。京城開醫館，尤其價格低廉，難免觸動某些人的利益。是燕博文和顧君安明裡暗裡擋了不少麻煩。
“我們是一家人，說這些做什麼。”顧君安擺擺手，目光落在她略顯清減的臉上，“倒是你，別太累著。婚期將近，母親那邊準備嫁妝，也需你時常回去看看。”
提到婚事，宋知畫耳根微熱，低頭整理著醫案：“母親都打理得差不多了。”
這時，燕博文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今日穿著墨色常服，披著玄色大氅，肩頭落著細碎的寒霜，顯然是剛從外面趕來。他先對顧君安點頭致意：“宋兄。”隨即走到宋知畫身邊，很自然地將手攏在炭盆上烤了烤，驅散一身寒氣。
“外面風大，怎麼這時候過來了？”宋知畫看著他被凍得微紅的鼻尖，下意識地將自己剛暖手的手爐推過去些。
燕博文沒接手爐，反而就著靠近的姿勢，低聲說：“路過，看看你可還缺什麼。婚服試過了？可還合身？”
他靠得近，身上帶著室外清冽的空氣和一絲淡淡的松墨香。宋知畫能感受到他話語間撥出的白氣，臉頰有些發燙：“前日宮裡尚服局的人來量過了，說會按時趕製出來。”
顧君安在一旁看著兩人之間流動的溫情，唇角微勾，識趣地轉身去整理藥櫃，留給他們說話的空間。
燕博文看著宋知畫，目光柔和：“母妃讓我問你，對聘禮可還有什麼特別中意的？只管開口。”
宋知畫搖搖頭：“王妃準備的已是極盡周到，我沒什麼特別要添的。”她想起一事，從抽屜裡取出一個賬本，“正好你來了，鋪子這三個月的分紅剛算出來，你那一份……”
當初開福生堂和擴充玉顏齋，燕博文堅持投入了一半本金。如今盈利，宋知畫自然要與他分賬。
燕博文看也沒看那數字，只淡淡道：“你留著。我的便是你的。府裡不缺這些。”
他語氣自然，彷彿天經地義。宋知畫知他脾性，也不多推辭，只道：“那便先存著，日後總有要用的時候。”她將賬本收好，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
傍晚回到靖安侯府，葉婉雲正對著厚厚的嫁妝單子與嬤嬤核對。屋內暖融，燻著淡淡的安神香。
“畫兒回來了？快來看看，這是安親王府送來的聘禮單子，這是娘給你準備的嫁妝，你看看可還缺什麼？”葉婉雲拉過女兒的手，將單子遞給她。
宋知畫粗略一看，聘禮足足一百二十八抬，規制極高，琳琅滿目。而侯府的嫁妝單子也同樣豐厚，田莊、頭面首飾、古董擺件……幾乎掏空了葉婉雲這大半年經營所得的大部分。
“母親，這太多了……”宋知畫蹙眉，“您和父親兄長還要過日子，哥哥將來娶親也要用度……”
“傻孩子，”葉婉雲拍拍她的手，眼中既有不捨又有驕傲，“給你多少都不多。你哥哥如今在翰林院，俸祿雖不高，卻也夠他花用。他前幾日還同我說，他如今吃住都在家中，用不上什麼錢，讓你千萬別省。”
正說著，顧君安也回來了。他脫下帶著寒氣的披風，走到炭盆邊暖手，聽到母親和妹妹的對話，介面道：“母親說的是。畫兒，你的嫁妝務必體面豐厚，這不僅關乎你的臉面，也關乎我們宋家的體面，更關乎你日後在王府的地位。哥哥這裡，你無需操心。”他語氣沉穩堅定。
宋知畫看著母親和兄長，心中暖流湧動，知道這是他們對自己毫無保留的愛護。
她沉吟片刻，轉身從內室取出一個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厚厚一疊銀票和一些地契。
“母親，哥哥，既然你們如此為我打算，我也有東西要給你們。”她將匣子推向葉婉雲，“這裡是玉顏齋和福生堂近半年來的大半盈利，還有我之前盤下的兩處小田莊的地契。母親，我的嫁妝，用這些來添置。”
葉婉雲一愣，看著那數額不小的銀票，連忙推拒：“這怎麼行！這是你自己辛苦掙的，是你的私己，快收起來！”
“母親，”宋知畫按住她的手，目光澄澈而堅定，“我們是一家人。沒有父親和哥哥在朝中為我遮風擋雨，沒有母親您幫我打理庶務，我的鋪子豈能開得如此順遂？這些本就是我們共同努力所得，如今用在我的婚事上，正得其所。”
她又看向顧君安：“哥哥，當初你執意將銀錢放在我這裡做本錢，如今連本帶利，都在這裡了。你若不收，便是還把我當外人。”
顧君安看著妹妹執著的眼神，想起當初在簷下她非要塞給自己銀票的情景，心中一片柔軟。他知道，妹妹這是在用她的方式，回饋這個家，證明她已是這個家不可或缺的支柱。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推辭，對葉婉雲道：“母親，畫兒有心，我們便收下吧。讓她風風光光出嫁，也是我們全家所願。”
葉婉雲看著一雙兒女，眼圈微紅，終是點了點頭：“好，好，娘都聽你們的。”她摩挲著那些銀票，感觸著紙張的紋理，彷彿能感受到女兒日夜操勞的心血。
顧君安拿起那張屬於他的分紅銀票，數額遠超他當初所出。他沒有放入自己懷中，而是鄭重地交給了葉婉雲：“母親，這個也一併添入畫兒的嫁妝。”
“哥哥！”宋知畫想阻止。
顧君安對她溫和一笑，眼神不容拒絕：“畫兒，讓哥哥也盡一份心。看著你嫁得風光，哥哥比什麼都高興。”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枯葉。屋內，炭火噼啪，暖意融融，一家人圍繞著嫁妝單子，細緻地商量著，每一句對話裡，都浸透著濃濃的化不開的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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