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吉日,宜嫁娶。
天未亮,靖安侯府已是燈火通明。宋知畫端坐鏡前,由宮裡來的嬤嬤梳妝。大紅的嫁衣以金線繡出繁複的鳳凰于飛圖案,綴以細密的珍珠,燭火下流光溢彩。葉婉雲親手為她戴上最後一支赤金嵌寶鳳凰步搖,聲音哽咽:“畫兒……”
“母親,”宋知畫握住她的手,觸感微涼,“女兒會常回來看您。”
這時,管家滿面紅光地快步進來稟報:“夫人,小姐!鎮國公府派人送來添妝禮,說是感念小姐當日救命之恩!”
眾人望去,只見鎮國公府的家丁抬著繫著紅綢的箱籠魚貫而入,為首的嬤嬤恭敬道:“國公爺與老夫人吩咐,定要為宋姑娘添足這份體面。”開啟箱籠,裡頭是整套的翡翠頭面,並一些罕見的海外珍寶,價值連城。這份厚禮,無疑給這場婚禮又添了幾分重量。
與此同時,侯府門外已是人聲鼎沸。迎親隊伍尚未來,街道兩旁卻自發聚集了許多百姓。有挎著籃子、裡面放著還帶著露水鮮花的婦人,有穿著乾淨整齊布衣的漢子,更多是面帶感激之色的平民。
“宋大夫是好人啊!福生堂的藥便宜,救了我老孃的命!”
“玉顏齋的胭脂好,東家心善,還招我們這些婦人去做工……”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將帶來的米糧、雞蛋、甚至是自家織的土布,恭敬地放在侯府門側,也不喧譁,只是靜靜站著,目光殷切。
當安親王世子的迎親儀仗,著紅衣,騎駿馬,在喧天的鑼鼓聲中緩緩行來時,看到的便是這“十里紅妝”與“萬民相送”交織的震撼景象。燕博文端坐馬上,看著沿途百姓眼中真摯的祝福,看著那望不到頭的嫁妝隊伍和鎮國公府添妝帶來的轟動。
侯府內,宋知畫拜別父母。宋瑾年眼眶微紅,扶起女兒,只沉聲道:“往後,凡事有孃家。” 葉婉雲已是泣不成聲。宋昀站在父母身後,鄭重對燕博文拱手:“世子,我將妹妹交予你了。”
燕博文深深還禮:“兄長放心。”
新娘子被兄長宋昀背起,送上花轎。轎簾落下瞬間,鞭炮齊鳴,鼓樂喧天。隊伍蜿蜒前行,嫁妝抬盒一眼望不到頭,其中“玉顏齋”和“福生堂”的牌匾模型格外引人注目。沿途百姓的祝福聲不絕於耳。
安親王府張燈結綵,賓客盈門。正堂之上,帝后雖未親臨,卻賜下厚賞,皇室宗親、文武重臣皆匯聚於此。
婚禮依制進行。直至儀式最重要的環節,禮官高唱:“新人叩拜天地,稟明先祖!”
一位身著青色道袍、手持拂塵的道士被引入堂前,聲稱奉王府某位主子之命,為新人測算吉凶。他先是裝模作樣地焚香禱告,隨即面色大變,指著宋知畫,對滿堂賓客揚聲道:“此女八字帶煞,命中克親!若入王府,恐對親王與世子運勢有損,家宅不寧啊!”
滿堂譁然!
吳側妃雖被軟禁,其殘餘勢力仍在。這分明是精心策劃的最後一擊。安親王臉色一沉,顧王妃更是捏緊了帕子。
那道士見眾人反應,愈發得意,取出早已備好的命盤,指著上面幾處看似兇險的星位,侃侃而談:“諸位請看,此女命格孤辰入命,煞星照臨,乃是……”
“荒謬!”
一個清朗的聲音打斷了他。只見身著翰林院侍讀官服的宋昀越眾而出,面色沉靜,目光如炬地盯著那道士。
“這位道長,”宋昀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方才所言‘孤辰煞星’之說,可是依據《開元佔經》輔以《協紀辨方書》推演?”
道士一愣,沒料到有人如此精通此道,硬著頭皮道:“自……自然是!”
宋昀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書冊,朗聲道:“巧得很,下官日前於翰林院勘校古籍,正見前朝天文大家李淳風所著《乙巳佔》殘卷,其中明確批註,前朝永徽年間,亦有女子被指此命格,然其婚後夫妻和睦,翁姑安康,子孫滿堂,所謂‘煞星’之說,實為居心叵測者牽強附會!”他展開書卷,將那段記載示於眾人,“道長若是不信,可當場比對筆跡年代!還是說,道長認為李淳風大師所言有誤?”
那道士頓時汗如雨下,嘴唇哆嗦,哪裡還敢比對。
宋昀卻不放過,步步緊逼:“再者,舍妹生辰八字,乃父母所賜,承載生養之恩,天地可鑑。豈容你這等宵小憑空汙衊,以莫須有之詞,行破壞人倫、離間天家之實!說!究竟是何人指使你在此妖言惑眾,擾亂皇室婚禮?!”
他言辭犀利,氣勢凜然,加之手握確鑿古籍證據,頓時將那道士氣焰徹底打壓下去。道士腿一軟,癱倒在地,面如死灰,磕頭如搗蒜:“小人胡言亂語!小人該死!無人指使,是小人自己學藝不精……”
安親王臉色鐵青,厲喝一聲:“拖下去!”
侍衛立刻上前,將那面如死灰的道士堵嘴拖走。
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禮官適時高唱:“吉時已到——新人行禮拜堂!”
燕博文緊緊握住宋知畫的手,透過厚重的蓋頭,她能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堅定與溫暖。兩人並肩,在滿堂賓客或讚歎、或複雜目光的注視下,緩緩跪拜。
禮成。
婚禮的流程繁瑣而莊重。直至送入洞房,宋知畫才得以稍稍喘息。
新房內紅燭高燃,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百果香。她端坐床沿,聽著外面隱隱傳來的宴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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