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畫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感受著粗瓷的質感。她抬眼看向面露關切的燕承亮和林弘軒,聲音清晰平穩:
“水稻增產確實不易,但並非無路可尋。我雖不敢說精通,卻也有些想法。”
她略一沉吟,繼續道:“首要在於選種。需得挑選穗大粒飽、抗倒伏的稻種單獨留種,年復一年精心篩選,劣種剔除,優種延續,如此數年,基礎方能牢固。”
燕承亮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專注:“優中選優,去弱存強。此理與馴養良駒、選拔人才相通。只是此法耗時頗長。”
“殿下所言極是。”宋知畫點頭,“故而其次,便是育秧。秧苗如同人之幼時,根基不打牢,日後難有作為。可嘗試在秧田下足底肥,精耕細作,培育壯秧。待移栽時,株距行距也需講究,通風透光,稻禾方能舒展生長,不易生病。”
林弘軒聽得入神,忍不住插話:“聽起來每一步都要下足功夫!那施肥呢?是不是越多越好?”
宋知畫搖頭:“過猶不及。施肥如同用藥,需看天、看地、看苗情。時機、分量、種類皆有講究。比如秧苗期、分櫱期、抽穗期,所需養分各不相同。若能摸索出規律,效果事半功倍。”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綠意初顯的田野,彷彿已看到未來稻浪翻滾的景象:“若能將這些環節一一理順,精細管理,假以時日,畝產未必不能突破四百斤,甚至更高。”
燕承亮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他看向宋知畫,語氣鄭重:“世子妃今日所言,雖只是方向,卻如撥雲見日。農事乃國之根本,若真能尋得增產良法,功在千秋。”他輕輕撫過輪椅扶手,“不知世子妃可願將這些想法,更細緻地整理出來?或許……我們可以試著闢出幾塊田,逐一驗證。”
林弘軒也興奮道:“對對!光說不練假把式!若能親眼見到收成增加,那才叫真本事!”
一旁的燕靜姝雖不完全明白那些農事細節,但見承瑾哥哥和林三公子都對嫂嫂的話如此重視,心裡莫名地感到驕傲,看向宋知畫的眼神更是充滿了崇拜。
宋知畫迎上燕承亮誠懇的目光,感受到那份為民謀食的真切,心中觸動。她頷首應道:“殿下有此心,是百姓之福。我回去後便將所知整理成冊,育種、育苗、田間管理諸項,必當盡力詳述,以供參詳。”
離開皇莊回到王府,宋知畫立刻察覺到府中氣氛異常沉悶,連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她剛踏入蘅蕪苑,丹霞就快步迎上來,低聲道:“世子妃,王妃吩咐了,請您回來即刻去錦華堂。”
宋知畫心頭微沉,整理了一下衣袖,便轉向正院。
錦華堂內,安親王端坐主位,面色沉肅。顧王妃坐在一旁,眼神複雜,見到宋知畫進來,下意識避開了她的目光。燕博文站在堂中,身姿依舊挺拔,但緊抿的唇線和垂在身側微微握拳的手,洩露了他不平靜的心緒。燕靜姝則不安地站在母親身邊,見到嫂子,立刻投來擔憂的眼神。
安親王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的堂內顯得格外沉重:“知畫回來了。今日朝堂上,南詔使臣攜其公主入京……是為和親而來。”他頓了頓,似乎難以啟齒,但還是繼續道,“那位南詔公主……指名……願以平妻之位,嫁入我安親王府,許給博文。”
顧王妃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心疼和無奈:“知畫,我們……我們都不願如此。可這是兩國邦交,事關邊境安寧……連陛下……也不好斷然駁回。”她看著宋知畫瞬間蒼白的臉,不忍再說下去。
宋知畫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耳邊甚至嗡嗡作響。她剛剛才對燕博文完全敞開心扉,確認了彼此的心意,沒曾想轉眼之間,他們的感情就要被硬生生塞進一個“外人”,還是一個她無法拒絕、關乎兩國關係的“平妻”。
她猛地轉頭,目光直直射向燕博文。
燕博文感受到她灼熱的目光,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抬起眼,對上她的視線,那眼底翻湧著痛苦、愧疚和一種深沉的無力感。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最終只是頹然地移開了視線,不敢再看她眼中那不敢置信的傷痛。他愛她,正因深愛,此刻才更覺無力反抗這強加的命運,那份愧疚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的沉默和閃躲,像一盆冰水,將宋知畫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澆滅了。她原以為,至少他會掙扎,會反駁,會為了他們的感情努力爭取一線可能。可他竟然……就這麼默認了?
一股尖銳的失望和刺痛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臟,比方才聽到訊息時更甚。她看著他側臉上緊繃的線條,只覺得方才在皇莊暖棚裡感受到的暖意,此刻盡數化為冰冷的諷刺。
燕靜姝見嫂子身形微晃,臉色白得嚇人,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胳膊,焦急地喚道:“嫂嫂……”
宋知畫藉著她的攙扶勉強站穩,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壓下喉嚨間的哽咽和眼底的熱意。她掙脫開燕靜姝的手,目光從燕博文身上收回,不再看他一眼,轉向安親王和顧王妃,聲音出奇地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疏離:
“兒媳……知曉了。若無他事,兒媳先行告退。”
說完,她不等回應,轉身便走,步伐甚至有些踉蹌,將那滿堂壓抑和那人沉痛愧疚的目光,統統拋在了身後。
燕博文緊跟在她身後,腳步聲在寂靜的迴廊裡格外清晰。宋知畫聽到那聲音,心口更是堵得發痛,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衝回了蘅蕪苑,反手“砰”地一聲關緊了房門,將那個讓她心亂如麻的男人隔絕在外。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終於支撐不住,身體緩緩滑落,眼淚無聲地湧出,模糊了視線。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塊,空落落地疼。她以為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找到了可以依託終身的真愛,沒想到轉眼就成了鏡花水月。什麼日久生情,生出的情誼原來如此不堪一擊,輕易就能被所謂的邦交利益碾碎。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只維持合作關係,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門外,燕博文停住腳步,看著她緊閉的房門,彷彿能感受到門後她壓抑的悲傷。他抬手,指節重重叩在門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知畫……”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沙啞和艱澀,“開門,聽我說。”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他喉結滾動,聲音嘶啞地繼續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
“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但這件事……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南詔陳兵十萬在邊境,他們的使臣遞來的不是婚書,是最後通牒。那些條約……開放互市、降低關稅、甚至割讓豐州三鎮……全是他們定的。”
他拳頭重重砸在門框上,指節泛白。
“這一仗不能打。打起來,邊境線上成千上萬的將士和百姓就會血流成河。用我一樁婚事換數年太平……我擔不起拒絕的代價。”
“知畫,這不是娶親,是納貢。”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但我燕博文可以對天發誓,我的心,從始至終只有你一個人。什麼南詔公主,在我眼裡什麼都不是!她進府,也只是一個名義,一個擺設!我絕不會碰她一根手指頭!你信我!”
他等待著,門內依舊沒有任何動靜,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在空蕩的廊下回響。他無力地將額頭抵在冰涼的門板上,彷彿想借此靠近她一些,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近乎哀求的意味:“知畫……你開門好不好?別這樣……別把我推開。除了這件事,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我此生只愛你一人,只要你一個……”
他的解釋,他的承諾,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門內,卻沒能緩解宋知畫心中半分疼痛,反而像鹽一樣撒在她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國事,大局,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她的心,她的感情,又該置於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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