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被輕輕拉開時,外面天色仍是濃稠的墨黑。燕博文立刻從門邊直起身,藉著廊下昏暗的燈籠光,他清晰地看到宋知畫那雙紅腫不堪、如同金魚眼一般的眸子,裡面佈滿了血絲,卻不見淚水,只有一片乾涸的冰冷。
他心口猛地一抽,上前一步想要將她擁入懷中,聲音沙啞帶著痛楚:“知畫……”
宋知畫沒有躲閃,任由他緊緊抱住。他的懷抱依舊溫暖堅實,帶著一夜未散的露水寒氣。她能感覺到他手臂的用力,聽到他胸腔裡沉重的心跳,以及那壓抑的、充滿愧疚的呼吸聲。
但她的心,像是被凍住了一般,沒有任何回應。
過了許久,她緩緩抬起手,不是回抱,而是堅定地、一點一點地推開了他。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毫無波瀾的死寂。
“世子打算何時迎娶南詔公主?”她的聲音平直,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詢問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恕我直言,我無心也無度量,去為你操辦迎娶另一個女人的婚事。”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冰冷:“我會帶著懷瑾和知玥,回靖安侯府住。燕博文,我是善妒之人,心眼小得像針尖,無法與任何人分享我的丈夫。既然你決定要娶,那我們便和離吧。”
“和離?”燕博文像是被這兩個字燙到,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眉,他卻渾然不覺,“不!我不同意!宋知畫你聽清楚,我不同意和離!”
他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焦躁:“為什麼?我明明已經承諾了!她只是一個名分,一個擺設!我不會碰她!我心裡只有你!為什麼你非要走到和離這一步?你……你簡直是在無理取鬧!”
“無理取鬧?”宋知畫輕輕重複了一遍,隨即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暖意,“就算是我無理取鬧吧。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不會改,也改不了。”
她目光銳利地直視著他因激動而泛紅的眼睛,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轉圜餘地:“你若執意娶她,我們之間,唯有和離。”
說完,她不再看他瞬間慘白的臉色和眼中翻湧的痛苦與震驚,用力甩開他抓著自己胳膊的手,轉向院中候著的采薇和丹霞,聲音清晰地吩咐道:“收拾東西,天亮就回侯府。把孩子的東西都帶上。”
她的背影挺直,決絕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劍,毫不猶豫地斬斷了所有藕斷絲連的可能。燕博文僵在原地,看著她冷靜地安排一切,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將他整個人凍結。他從未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他可能要失去她了,真的失去她。
燕博文猛地清醒過來,看著宋知畫決絕的背影,一股滅頂的恐慌攫住了他。不能讓她走!她若踏出這道門,就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長風!”他扭頭朝外院嘶吼,聲音因恐懼而變形,“給我守住蘅蕪苑!沒有我的命令,一隻蚊子也不準放出去!”
宋知畫霍然轉身,難以置信地瞪著他,眼中最後一點溫度也熄滅了:“燕博文!你竟敢囚禁我?”
“我不是囚禁你!我是不能讓你走!”燕博文上前想拉她,卻被她狠狠甩開。
“讓開!”宋知畫聲音淬冰,“我今天一定要走!你看誰能攔得住!”
“我偏不讓!”燕博文也紅了眼,張開手臂擋住去路。
怒火燒盡了宋知畫最後一絲理智。她猛地欺身向前,一記手刀乾脆利落地劈向他脖頸!燕博文沒想到她真會動手,倉促側身避開,掌風擦過皮膚帶起一陣寒意。
“你!”他驚愕地看著她。
“我說過,誰也別想攔我!”宋知畫招式不停,雖然沒有內力,但現代散打的技巧刁鑽狠辣,專攻關節脆弱之處。她此刻滿腔悲憤,只想撕開一條路。
燕博文被她不要命的打法逼得連連後退,他武功遠高於她,卻生怕傷了她半分,只能狼狽格擋化解。一記掃腿襲來,他躲閃不及,小腿骨結結實實捱了一下,鑽心的疼讓他悶哼出聲。
這邊的打鬥聲和爭吵早已驚動了整個王府。安親王和顧王妃匆匆趕來,身後跟著一群驚慌的下人。
“住手!成何體統!”安親王見狀,眉頭緊鎖,沉聲喝道。
顧王妃一眼看見兒子正與兒媳纏鬥,而宋知畫雙眼紅腫衣衫凌亂,頓時心疼得不行,衝上前就拉住燕博文:“你個混賬!還不快住手!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宋知畫喘著氣停下動作,看向安親王和顧王妃,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父王,母妃,我要與世子和離。現在,就帶孩子們回侯府。”
“和離?”顧王妃倒吸一口涼氣,急忙握住宋知畫冰涼的手,“知畫,萬萬不可說這等氣話!母妃知道你現在心裡難受,博文這事做得不妥,委屈你了。”
安親王看著這混亂場面,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一種息事寧人的意味:“好了好了,鬧也鬧了,打也打了。知畫啊,你先消消氣。博文這事……是身不由己。你先回侯府住幾日也好,讓你爹孃開解開解你。等這陣子過去,事情總有轉圜的餘地。”他顯然認為這只是兒媳一時氣憤,回孃家住幾天,被父母勸勸也就好了,並未真正將“和離”二字放在心上。
燕博文臉色慘白,他比誰都清楚宋知畫是認真的,急聲道:“父王!不能讓知畫走!她走了就真的不會回來了!”
安親王不悅地瞪了兒子一眼,覺得他太過沉不住氣:“你吼什麼?還嫌不夠亂?讓她回去靜靜!婉雲和瑾年難道還會由著女兒胡鬧不成?”他轉而溫和地對宋知畫說,“你先回去住幾天,散散心。王府這邊,父王會給你一個交代。”
就在這時,兩個乳母抱著被驚醒哇哇大哭的孩子,采薇和丹霞提著幾個簡單的包袱,快步走到宋知畫身後。
宋知畫沒有再爭論,只是最後看了一眼燕博文,那眼神空茫茫的,再無半分留戀。
“我們走。”
她轉身,毫不遲疑地踏出蘅蕪苑的院門,身影很快融入朦朧的晨曦之中,一次也沒有回頭。
燕博文下意識想追,卻被長風默默攔住。他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只覺得胸口那片被她帶走的地方,冷風呼嘯,空空蕩蕩。安親王那番自以為安撫的話,此刻聽來無比刺耳,只有他知道,她這一走,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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