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親王深深嘆了口氣，示意侍從將悠悠轉醒、依舊啜泣的顧王妃和滿臉淚痕的燕靜姝扶了出去。他知道，兒子的心，已經死了。
剃刀落下，一縷縷黑髮飄然墜地。
宋知畫靜靜地看著，直到那三千煩惱絲盡數落盡。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頷首，像是完成了一場鄭重的告別。然後，她轉身，步履平穩地離開了禪房，將一室清寂和那個名為“忘塵”的僧人，留在了身後。
晨鐘再次響起，悠遠綿長，滌盪著塵世的紛擾，也送別了一段徹底成為過往的糾葛。
自那日從寺中歸來，塵世的喧囂彷彿也隨之沉澱。日子如流水般向前，沖刷著悲傷，也孕育著新的牽絆。
數日後的一個午後，秋意漸濃。
靖安侯府的馬車停在安親王府側門，宋知畫牽著懷瑾和知玥走下馬車。兩個孩子穿著素淨的衣裳，小臉上帶著些許不安，緊緊依偎著母親。
顧王妃早已等在門口，她瘦了許多，眼角帶著未乾的淚痕，但看到兩個孫兒，黯淡的眼中終於透出一絲光亮。她蹲下身，張開手臂，聲音哽咽：“懷瑾，知玥，到祖母這兒來。”
小知玥猶豫地看了看母親，宋知畫輕輕推了推她的背：“去吧，去陪陪祖母。”
懷瑾先邁出一步，小手拉住顧王妃的衣袖，仰頭問：“祖母，你不哭。爹爹去哪裡了？”
孩子天真的問話像一根針，扎得顧王妃心口一痛，淚水又湧了上來。她將兩個孩子緊緊摟住，把臉埋在他們帶著奶香的小小肩膀上，肩膀微微顫抖。“爹爹……爹爹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靜一靜……祖母有你們，祖母就知足了……”
“誰來了？”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傳來。安親王不知何時站在了內院門口，他身形依舊挺拔，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疲憊和灰敗。他的目光落在兩個小人兒身上，那嚴厲慣了的眼神先是怔住，隨即像是冰面裂開一道縫隙，流露出複雜難言的痛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懷瑾和知玥有點怕這個總是很嚴肅的祖父，下意識地往祖母身後縮了縮。
安親王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慢慢走上前，儘量放低了聲音，那聲音乾澀得厲害：“是……懷瑾和知玥啊。來，讓祖父看看。”
顧王妃紅著眼圈，輕輕將孩子們往前帶了帶：“快叫祖父。”
“……祖父。”兩個孩子小聲地叫道。
這時，燕靜姝一陣風似的從廊下跑過來，她眼睛也是紅腫的，但看到侄兒侄女，立刻擠出笑容，蹲下來張開雙臂：“懷瑾！知玥！姑姑想死你們了！”她將兩個小傢伙一起摟住，聲音帶著刻意裝出來的輕快，“哎呀，好像又重了點！姑姑那裡有新做的桂花糖，可甜了，帶你們去吃好不好？”
小孩子到底容易被糖果吸引，加上對這位活潑的姑姑本就親近，臉上的怯意散了些，乖乖被她牽住了手。
安親王看著這一幕，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口的濁氣都排出去。他轉向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宋知畫，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沉重地點了一下頭，千言萬語都化在了這一個動作裡。有感激，有愧疚，更多的是無盡的悵惘。
宋知畫微微屈膝回禮，語氣平和：“王爺，王妃，靜姝，孩子們就麻煩你們照看幾日。府中還有事，我先告辭了。”
顧王妃含淚點頭：“好，好，你放心。”
看著宋知畫的馬車離去，安親王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遠去的馬車，直到它消失在街角。他轉過身，看著被女兒牽著、正小聲說著什麼的兩個孫兒，又抬頭望了望王府上空那片四方的、卻讓人感到窒息的天。
一陣風過，隱約似乎能聽到從遙遠方向傳來的、護國寺模糊的鐘聲。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暮色。他對著妻女和孫兒，聲音低啞地說：“外面風大，都進去吧。”
不久，京郊護國寺傳出訊息，前安親王世子燕博文，斬斷塵緣，剃度出家，法號“忘塵”。青燈古佛，晨鐘暮鼓，將伴他懺悔殘生。
安親王府沒有對此發表任何言論，只是府門閉得更緊了些。而府內，兩個孩子稚嫩的聲音，成了這座沉寂府邸裡，唯一能驅散些許陰霾的溫暖。
護國寺後山的禪院靜得能聽見落葉的聲音。長風撐著尚未痊癒的身體，一步步走到那間樸素的禪房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燕博文（此刻已是忘塵）穿著一襲灰色僧衣，正坐在蒲團上，手持念珠，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世子！”長風聲音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痛楚，“您真的……您怎麼能……”
忘塵抬起頭，看到是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施主，此處沒有世子，只有忘塵。”
“我不信！”長風猛地跨前一步，傷口被牽扯得一陣劇痛，他卻渾然不顧，“爺！我們還可以從頭來過！王府需要您，王妃和王爺他們……”
“長風。”忘塵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塵緣已斷，無需再提。我罪孽深重，對大夏不忠，對父母不孝，對妻兒不義……唯有在此清修懺悔，方能求得內心片刻安寧。你回去吧，好好養傷，不必再來了。”
他看著長風蒼白的臉和眼中的不甘，終是輕輕嘆了一聲：“保護好他們……便是全了你我主僕最後的情分。”
長風看著他徹底斬斷過往的眼神，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了解燕博文，一旦決定，絕不會回頭。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頹敗席捲了他，他踉蹌著後退兩步，對著那決絕的身影深深一躬，喉嚨哽咽，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一步一步沉重地離開了這座埋葬了他主子未來的寺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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