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寂靜中,瑞起帝的目光緩緩掃過神色各異的眾臣,最終落在燕博文身上,沉默良久。
准奏。皇帝的聲音沉穩有力,安親王世子之位,即日起由燕懷瑾承襲。
這個決定讓朝堂上再起波瀾。讓一個稚齡孩童承襲世子之位,在大夏朝可謂前所未有。然而想到那孩子身上流著靖安侯府的血脈,再聯想到宋知畫近來獻上的火藥之功,眾臣也都心領神會。
燕博文深深叩首:謝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父親,對著宋瑾年和宋昀的方向微微頷首,隨即轉身,邁著堅定的步伐退出大殿。那挺直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孤絕,彷彿要將所有的過往都留在身後。
殿外陽光刺眼,他卻覺得心頭從未如此清明。
幾日後,一個清晨,燕博文來到靖安侯府。他沒有進門,只站在庭院月洞門外,看著不遠處正在玩耍的懷瑾和知玥。孩子們見到他,有些怯生生地停下動作,沒有像往常一樣撲過來。
宋知畫聞訊走出來,隔著一段距離看著他。
“知畫,”他開口,聲音乾澀,“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孩子們。我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更不配做他們的父親。”他艱難地將目光從孩子身上移開,看向她,眼中是死寂的灰敗,“我把他們……託付給你了。請你……讓他們忘了我這個父親。”
宋知畫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沒有恨,也沒有原諒,只有一片淡漠的瞭然。“他們是我的孩子,我自然會照顧好他們。”
燕博文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兩個小小的身影,彷彿要將他們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然後決然轉身,一步一步,消失在晨霧深處。
京郊,護國寺。
禪房內青煙嫋嫋,香燭的氣息也壓不住那份沉重。燕博文跪在蒲團上,一身粗布僧衣,形容枯槁。剃度長老手持剃刀,冰冷的刀鋒即將落下。
“博文!我的兒啊!” 顧王妃淒厲的哭喊聲先於人影傳來。她在燕靜姝和安親王的攙扶下跌跌撞撞衝進禪房,髮髻散亂,臉上淚痕交錯。她撲到燕博文身邊,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你不能!你不能這麼狠心!你看看娘!你看看你父王和靜姝!你出家了,我們怎麼辦?懷瑾和知玥那麼小,你讓他們怎麼辦?你這是要了孃的命啊!” 她哭聲悲慟,幾乎喘不上氣,最終身體一軟,竟真的暈厥過去,被安親王和侍女慌忙扶住。
“哥!你醒醒!” 燕靜姝淚流滿面,用力搖著他的肩膀,“為了一個南詔女人,一個蠱毒,你就要拋下所有愛你的人嗎?你是安親王府的世子,是我們的依靠啊!”
安親王扶著昏迷的妻子,看著兒子,這個曾經讓他驕傲的繼承人,如今卻心如死灰。他嘴唇翕動,最終只化作一聲沉痛無比的嘆息:“博文……家國責任,骨肉親情,你……當真都能放下嗎?”
燕博文任由母親哭暈,聽著妹妹的質問,面對父親的痛心,他眼底的痛楚如同深淵,卻依舊頑固地封閉著自己。他聲音嘶啞,如同破碎的風箱:“我意已決。塵緣於我……已無意義。”
就在這時,一個清冽平靜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且慢。”
眾人回頭,只見宋知畫一身素淨衣裙站在那裡,身上帶著寺外清冷的空氣。
燕博文背脊猛地一僵,緩緩回過頭。
宋知畫沒有看混亂的場面,目光直接落在他身上。“我來,並非阻攔你尋求內心平靜。”她聲音清晰,穿透了哭泣和嘆息,“只是覺得,有些話,應在你斬斷塵緣前說清。”
剃度長老默默退至一旁。
燕博文看著她,眼底是翻湧的痛苦和自嘲:“你……是來看我笑話?還是來告訴我,你有多怨我,多恨我?”
宋知畫輕輕搖頭,眼神平靜無波:“不。我不怨你,也不恨你。”
她的話讓他愣住。
“我與你之間,走到這一步,並非只因南詔公主,也非全因那情蠱。”宋知畫看著他,一字一句,如同清泉擊石,“歸根結底,是你從不曾真正瞭解過我,而我,也高估了你的心性。”
她目光掃過一旁被扶下去的顧王妃,以及滿臉是淚的燕靜姝和沉痛的安親王,最後重新看向他:“你口口聲聲說塵緣無意義,可你上有父母需要奉養,下有稚子需要教導,中間有妹妹需要兄長扶持。你如今為了自己內心的痛苦,選擇放棄凡塵,將所有的責任與爛攤子留給他人,這難道就是你的擔當嗎?你問我怨不怨?我告訴你,我宋知畫行事,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你既已做出了選擇,無論是何緣由,在我這裡,便是終點。”
燕博文嘴唇顫抖,眼中是巨大的絕望和一絲不甘的掙扎:“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更不配為人子,為人父……可失去了你,這凡塵萬千,於我而言還有什麼意義?”
宋知畫聞言,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反而更加清亮銳利:“你的意義,從來就不應該只繫於一人之身。你若真覺得虧欠,就該用餘生去彌補對父母、對孩子的虧欠,而不是用出家來逃避!你以為剃度出家就是懺悔?不,那只是你承受不起後果的懦弱!”
她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他試圖用“贖罪”來偽裝的自私。燕博文臉色慘白,踉蹌後退一步,幾乎站立不穩。
沉默良久,他像是被徹底抽空了力氣,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那……若有來生呢?知畫,若有來生……你可還願……嫁我?”
宋知畫忽然極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懷念,沒有眷戀,只有一種徹底的了悟和清醒。
“來生?”她重複著這兩個字,搖了搖頭,“燕博文,沒有來生了。即便有,我宋知畫,也絕不會再將真心託付於一個曾背棄過承諾的人。我願不婚不嫁,不育不養,不做誰的妻,不為誰的娘。我只想做自家女,奉養父母終老,然後孑然一身,我行我素,隨心所欲,只做我自己。”
她的話如同最終的審判,徹底斬斷了他所有的妄念。
燕博文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片廣闊而自由的天地,那裡早已沒有了他的位置,也永遠不會再有。他忽然明白了,他失去的,不僅僅是她的愛和原諒,更是與她靈魂共鳴的資格,以及……她對他作為一個男人最後的一絲尊重。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死寂的灰燼。他轉向剃度長老,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萬念俱灰的疲憊:“長老,請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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