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
並非物理意義上的下墜,而是一種存在本質被強行剝離、拋擲、然後在某種更高維度“秩序潮汐”中隨波逐流的奇異體驗。
時間感、空間感、甚至“自我”的邊界,都在那狂暴而宏大的力量沖刷下變得模糊、破碎。
範平僅存的意識,如同一葉在驚濤駭浪中翻滾的孤舟,被那由“方舟核心”殘骸最後秩序本源與“巨神兵遺骨”遙遠共鳴引發的潮汐裹挾著,穿過了一片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光怪陸離的“景象”——
他“看”到無盡的星骸如雨般向身後飛逝,其中一些殘骸上,竟有龐大的、早已死去的巨獸或機械輪廓一閃而過,散發著蒼涼古老的餘韻。
他“感覺”到冰冷的“歸墟標記”在秩序潮汐中劇烈波動,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塊,發出無聲的“尖叫”與掙扎,試圖侵蝕、汙染這股宏大的秩序之力,卻反被潮汐中蘊含的一絲極其古老、威嚴、彷彿源自世界開闢之初的“神性”秩序所壓制、排斥,甚至……隱隱有被“沖刷”掉最表層汙穢的跡象?
但這過程帶來的是靈魂被反覆撕扯刮擦的劇痛。
他“聽到”了薇拉最後那道意念在潮汐中迅速消散、湮滅,如同一滴墨水融入怒海,再無蹤跡。
維生艙……恐怕早已在那爆發與拋射的極致力量中,連同她的身軀一起,化為了最基本的粒子。
這位來自上古的“巡天者”導航官,在漫長的沉睡後短暫甦醒,以最決絕的方式,履行了最後的職責,將希望(或者說瘋狂)傳遞給了他這個身負“歸墟標記”的後來者。
悲傷嗎?
或許有,但更多是一種冰冷的、物傷其類的蒼涼,以及……沉重的責任。
潮汐的沖刷漸漸減弱,前方,一股龐大、混亂卻又蘊含著不可思議生機的能量場,在感知中急速放大!
如同在無垠的黑暗中,驟然看到了一片被風暴與光輝籠罩的、巨大無比的陸地!
蓬萊!
越來越近!
甚至能“感覺”到那狂暴能量場外圍,無數細小的能量亂流如同剃刀般掠過意識邊緣帶來的刺痛!
能“聞”到(某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感知)一股混合著濃郁靈氣、古老馨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腐朽與血腥味的氣息!
“秩序躍遷”的拋射,正將他狠狠“砸”向那片風暴與光輝的屏障!
“調整……姿態……錨定預設座標……”
範平殘存的意識中,強行回憶起薇拉傳遞的協議資訊和預設座標點特徵,試圖在最後的混亂中,以守墓人令牌和自身“星火”特質為引,微調墜落的方向。
但這談何容易!
潮汐的力量正在快速衰減,而“蓬萊”外圍的風暴能量卻狂暴無比!
就在他即將如同流星般狠狠撞入那片毀滅效能量場的剎那——
那股源自“巨神兵遺骨”的共鳴潮汐,終於觸及了“蓬萊”風暴障壁的某個特定“頻率”!
不是硬闖,不是抵消,而是……一種奇異的“融入”與“滑入”!
彷彿持有一張古老而有效的“通行證”,狂暴的風暴能量在接觸到潮汐中蘊含的那一絲“神性”秩序餘韻時,竟自動分開了一條極其狹窄、短暫、扭曲的“通道”!
通道內部相對平靜,卻充滿了令人目眩神迷的、彷彿由液態光雨和破碎法則構成的奇異景象!
範平(或者說他殘存的意識與能量聚合體)便順著這條通道,以驚人的速度,“滑”入了“蓬萊”的內部!
眼前光影瘋狂變幻,最後化為一片純粹的、令人無法直視的熾白!
“轟——!!!”
這一次,是實實在在的、物質層面的撞擊!
範平感覺自己的“身體”(勉強維持的能量輪廓)狠狠砸在了一片……堅硬、冰涼、卻又帶著奇異彈性與生命律動的“地面”上!
撞擊的劇痛讓他眼前徹底一黑,本就瀕臨崩潰的意識終於支撐不住,如同斷線的風箏,向著無邊的黑暗沉淪下去。
但在徹底失去知覺的前一瞬,他殘存的感知,如同最後的相機快門,捕捉到了幾個極其模糊、卻至關重要的畫面和感覺:
畫面一:他砸落的地方,似乎是一片晶瑩剔透、如同巨大翡翠雕琢而成的“玉石”平臺,平臺邊緣,生長著無數散發著柔和星輝的、叫不出名字的奇異花草藤蔓。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化不開的天地靈氣,以及那股奇異的古老馨香。
畫面二:平臺的遠處,影影綽綽,似乎有巍峨如山嶽、風格古樸玄奧、與自然完美融合的宮殿樓閣輪廓,在氤氳的靈氣與淡淡的雲霧中若隱若現。
天空……並非純粹的藍天,而是一種瑰麗的、彷彿有無數極光流淌的紫金色,更高處,隱隱有巨大星辰的虛影緩緩轉動。
畫面三:也是讓他靈魂驟然繃緊的——在他砸落點不遠處,平臺的陰影裡,似乎匍匐著幾具……穿著破爛衣衫、早已腐朽不堪的人類骸骨?
骸骨旁,散落著一些鏽蝕的兵刃和破碎的、風格與當世或“巡天者”都迥異的器物碎片。
更遠處,似乎還有戰鬥留下的焦黑痕跡和乾涸的、顏色發黑的血漬!
這片“預設安全點”,並不安全!
曾有闖入者在此廝殺、隕落!
感覺一:靈魂深處,那道被“秩序潮汐”沖刷過的“歸墟標記”,在接觸到“蓬萊”內部濃郁天地靈氣和某種底層“秩序”力場的瞬間,非但沒有被繼續壓制,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某種“活性”,如同冬眠的毒蛇被暖陽驚醒,開始緩緩“蠕動”,散發出一種更加隱晦、卻更加根深蒂固的冰冷與“錨定”感!彷彿他這個人形“信標”,在此地變得更加“醒目”!
感覺二:懷中的三枚天門碎片,在進入“蓬萊”後,彷彿回到了“家”一般,不再沉寂,而是自發地散發出溫暖、歡欣、卻又帶著一絲急切與渴望的青金色光暈,與這片天地的某種宏大韻律隱隱呼應、共鳴!
它們似乎在“渴求”著什麼,或者在“指引”著什麼方向。
感覺三:他的“身體”,在接觸到平臺那冰涼“玉石”的瞬間,竟開始自動地、極其緩慢地吸收其中蘊含的、一種更加精純溫和的靈性與“秩序”能量,修補著瀕臨崩潰的能量結構。
但這種吸收,似乎也引動了平臺上某些……隱藏的、細微的陣法紋路?
泛起極其微弱的漣漪。
最後的意識,便定格在這些混亂、矛盾、充滿希望又潛藏危機的資訊碎片中,徹底沉入了修復與昏迷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清涼的、帶著清甜花香的微風,拂過“臉頰”(能量凝聚的輪廓),帶來了細微的麻癢感。
範平的眼皮(同樣由能量模擬)極其沉重地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視線先是模糊,隨即漸漸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片瑰麗流轉的紫金色天穹,以及天穹高處,那幾輪彷彿近在咫尺、緩緩旋轉的、散發出柔和星輝的龐大星辰虛影。
星辰的光芒並不刺眼,反而給這片天地披上了一層夢幻般的紗衣。
他微微轉動脖頸(傳來生澀的痛楚),看向周圍。
自己正躺在那片晶瑩剔透的翡翠色平臺中央。
平臺比他昏迷前感知的更加廣闊,直徑超過百丈,表面光滑如鏡,卻又天然生長著細密的、如同經絡般的淡銀色紋路,此刻正隨著他的甦醒,紋路中流淌的微光緩緩黯淡下去。
之前看到的那些星輝花草藤蔓,就在平臺邊緣搖曳生姿,散發著寧靜祥和的氣息。
遠處,那些巍峨的宮殿樓閣輪廓更加清晰,風格極其古老,飛簷斗拱皆與自然山川之勢相合,彷彿並非建造,而是生長於此。
樓閣之間,有七彩的靈霧繚繞,隱約可見仙鶴(或類似生物)優雅飛過的影子,傳來清越的鳴叫。
好一派仙家氣象!
與外界傳說中的“蓬萊”仙境,似乎並無二致。
然而……
範平的目光,緩緩移向平臺另一側。
那幾具匍匐的人類骸骨,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在仙靈之氣的縈繞下,顯得格外突兀與詭異。
骸骨上的衣物早已風化,但從殘留的飾品和兵器碎片風格看,絕非此界當代之物,也非“巡天者”風格,更像是……某種更古老、或者更“民間”的探索者?
他們因何而死?
死前經歷了什麼?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身。
這一動,頓時牽動了全身。
劇痛如同潮水般湧來!
但令他驚訝的是,這劇痛並非源自能量崩潰,而是……一種“充實”的、彷彿破碎瓷器被強行粘合、新生血肉在瘋狂滋長的“生長痛”!
他的“身體”竟然在昏迷期間,被平臺的能量自動修補、重塑了大半!
雖然依舊虛弱不堪,能量十不存一,但基本的形體結構已經穩固,不再是隨時會消散的狀態。
甚至,他能感覺到,新生的“身體”骨骼肌膚(能量模擬)中,隱隱流動著一絲極其淡薄的、與平臺玉石同源的翡翠色光澤,似乎具備了一些特殊的抗性與親和力。
“歸墟星元”幾乎耗盡,天門碎片安靜地躺在懷中,散發著溫順的光芒。
守墓人令牌握在手中,那道淡銀色紋路依舊,只是略顯暗淡。
他深吸一口氣(儘管並不需要呼吸),濃郁精純的靈氣湧入“體內”,帶來一陣舒泰感,也讓他精神微振。
他艱難地坐起,環顧這片既美輪美奐又暗藏殺機的“安全點”。
薇拉用生命換來的“秩序躍遷”,確實將他送到了“蓬萊”內部,而且似乎是某個相對“安全”的區域。
但這安全,顯然只是相對的。
那些骸骨、戰鬥痕跡、以及自身“歸墟標記”的異動,都說明這裡絕非世外桃源。
他需要儘快恢復實力,瞭解環境,找到“周天星辰大陣”,並與可能存在的、真正的守墓人後裔或“巡天者”遺民取得聯絡。
但在此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平臺邊緣,一株格外高大、通體如同藍水晶雕琢、頂端盛開著一朵碗口大小、不斷灑落星輝光點的奇異花朵上。
那花朵散發出的靈氣波動,精純溫和,遠超周圍其他植物,似乎……對他此刻的狀態大有裨益?
正當他猶豫是否要採摘這朵明顯不凡的奇花來加速恢復時——
“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卻絕非風拂花草的聲響,從平臺另一側、那片星輝藤蔓的深處傳來!
同時,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混合著好奇、警惕以及一絲……莫名“親近”感的意念波動,如同試探的觸手,悄無聲息地蔓延過來,輕輕“觸碰”了一下範平懷中的天門碎片。
範平瞬間僵住,全身肌肉(能量)繃緊,右手悄無聲息地握住了短匕(幸好還在),左手則按在了守墓人令牌之上。
他緩緩轉頭,看向聲響和意念傳來的方向。
只見那片茂密的、流淌著星輝的藤蔓,如同簾幕般向兩側緩緩分開。
一個身影,從中輕盈地“滑”了出來。
那並非人類。
它約莫半人高,通體覆蓋著細密光滑的、如同最上等翡翠般的鱗片,在星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身形似鹿非鹿,似羊非羊,頭顱優雅,額前生有一支晶瑩剔透、螺旋向上的獨角,獨角尖端,凝聚著一點柔和卻深邃的星光。
四蹄踏著淡淡的雲氣,行走無聲。
一雙如同最純淨琥珀般的大眼睛,正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與探究,靜靜地望著範平,尤其是他懷中那散發微光的天門碎片。
它的身上,散發著與這片平臺、與這“蓬萊”天地渾然一體的、純淨而祥和的自然靈氣,沒有絲毫惡意。
但範平卻不敢有絲毫放鬆。
在這陌生而危機四伏的仙境,任何看似無害的存在,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危險。
更何況,這頭奇異生靈看碎片的眼神……
那分明是一種看到“熟悉之物”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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