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臉上露出幾分複雜的神色，重重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難掩的慶幸：“在的在的！大湖、二牛哥他們都在！被分去守東門了，我們不在一個隊，平時被看得嚴，難得見一面。但我上個月輪崗時遠遠見過他們，看著都還安好，就是瘦了不少，也黑了，想來是守城熬得辛苦。”
“真的？他們都好好的？” 於大柱眼裡瞬間亮起光，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些許，連日來的擔憂散去大半，連忙追問，語氣裡難掩激動。
“你是？” 石頭轉頭看向於大柱，眼裡滿是疑惑。
“我是長地的外翁，於大柱。” 於大柱連忙說道，往前湊了半步，語氣急切，“他們現在具體情況怎麼樣？有沒有機會脫身跟我們一起走？”
石頭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絕望與無奈：“脫身？難啊！守軍看得比什麼都嚴！除了輪崗、吃飯和取水，根本不準隨便走動，身邊時時刻刻都有伍長盯著。稍微動一動、多說一句話，就會被呵斥；要是敢有異動，直接捆起來鞭打，打得皮開肉綻都是輕的。”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陳忠，眼裡滿是期盼，語氣都帶著幾分顫抖：“忠哥，你們怎麼會在這裡？是太爺派你來接我們的？塢堡現在怎麼樣了？我阿耶阿母他們還好嗎？”
提到塢堡和爹孃，石頭的聲音都發顫。自家阿耶阿母還在塢堡裡，如今這麼久沒訊息，心裡早已牽掛成疾，日夜盼著能有家人的音訊。
陳忠看著他臉上的期盼，心裡一陣發酸，語氣沉重地說道：“說來話長。你們走了沒幾天，大批流民就圍攻了塢堡，太爺他們帶著親信部曲連夜跑了。”
“那塢堡裡面的人呢？我阿耶阿母他們呢？還有其他鄉親，都怎麼樣了？” 石頭的心瞬間沉到谷底，猛地抓住陳忠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神裡滿是惶恐，語氣急切得帶著哭腔，“忠哥，你快說！他們是不是還活著？是不是逃出去了？”
陳忠看著他焦急到近乎崩潰的模樣，實在不忍再說下去，只能別過頭，聲音低沉得像壓著塊石頭：“塢堡破了。流民進城後燒殺搶掠，很多人…… 沒躲過。我沒親眼看到你阿耶阿母，或許…… 或許他們趁亂逃出去了，只是暫時失散了。”
這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石頭眼裡最後的希望。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毫無血色，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魂魄，嘴裡喃喃著：“不可能…… 不可能…… 我阿耶阿母都一把年紀了，腿腳不利索，怎麼可能逃得出去……”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順著佈滿塵土的臉頰滑落，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他一直以為塢堡高牆堅固，能在裡面能安穩度日，等著他跟著少爺小姐南下站穩腳跟後就接他們過去，沒想到早已物是人非。這亂世，終究還是奪走了他最後的念想。
於大柱看著他悲痛欲絕的模樣，心裡也不好受，卻只能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安慰：“石頭，節哀。”
石頭沒有說話，只是死死攥著拳頭，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肉裡，肩膀因為壓抑的悲痛而微微顫抖。
喉嚨裡傳來壓抑的嗚咽聲，卻強忍著沒哭出聲 —— 在這亂世，眼淚早已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哭再多，也換不回逝去的親人。
陳長地看著石頭叔悲痛的模樣，心裡也酸酸的，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能默默站在一旁，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過了許久，石頭才漸漸平復下來，用粗糙的衣袖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和塵土，眼神裡的絕望漸漸被一絲堅定取代。他看著陳忠，語氣沉重地問道：“忠哥，於阿耶，你們這是打算去哪裡？”
“塢堡不在了，我們也沒了退路，打算南下。” 陳忠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期許，“如今知道你和大湖、二牛他們都在，真是太好了，我們一起走，人多力量大，到了江南總能有條活路。”
石頭深吸一口氣，卻緩緩搖了搖頭，眼裡滿是苦澀：“我們走不了的。被抓來充軍的，根本逃不了。”
“怎麼就逃不了？” 陳長地忍不住追問，眼裡滿是不解，“趁夜裡值守，偷偷跑出來不就行了？”
石頭苦笑一聲，語氣裡滿是無奈與恐懼：“沒那麼簡單。我們是按隊編制的，實行連坐之法！一個人逃了，全隊的人都要受罰，輕則關禁閉餓肚子，重則鞭笞；要是逃走的人被抓住，直接當眾處死，誰也不敢冒這個險，更不敢連累兄弟們。”
“連坐？” 於大柱、陳忠和陳長地都驚住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他們只以為守軍看管嚴，卻沒想到還有這樣嚴苛的規矩，這簡直是把人死死綁在了這裡，連逃跑的念頭都不敢有。
陳忠沉默片刻，看著石頭眼裡的掙扎，輕聲問道：“石頭，你能不能想法子，讓長地他們見見大湖？我們也好讓大湖知道外面的情況，讓他放心。另外，你心裡是真的想和我們一起走嗎？要是想，我們總能想出辦法。”
石頭抬頭看向陳忠，眼裡瞬間燃起一簇火苗，那是對自由的渴望，對亂世的厭倦。
他重重點頭，語氣帶著幾分悲憤：“想啊！怎麼不想！我們這些人被抓來，根本就是當炮灰填坑的！城裡的老爺們只給點餓不死的糧食，就逼著我們去攔叛軍、擋流民，多少兄弟沒幾天就沒了性命。我早就受夠了這樣的日子，做夢都想逃出去！”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只是這連坐的規矩太狠，我自己逃走沒關係，可不能連累東門那些兄弟，要是因為我受罰，我這輩子都良心不安。”
於大柱眉頭緊鎖，心裡快速盤算著。
連坐之法確實是個大麻煩，硬闖肯定不行，只會讓大湖和石頭他們陷入險境；可要是不救，讓他們留在汝南，遲早也是死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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