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大柱渾身一僵,握著弓箭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弓弦被拉得嗡嗡作響。
王彌的名號,在這潁川郡早已是噩夢的代名詞。那夥亂兵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所到之處,寸草不生,流民們聞之色變,就連官兵見了,也多是避之不及。
他們一行人,三十四口人,老的老,小的小,手無寸鐵,若是被王彌的人追上,定然是死無葬身之地。
遠處的人群越來越近,已經能清晰地看清,那些奔逃的流民衣衫破爛、面黃肌瘦,一個個形容枯槁,眼神裡滿是絕望,他們瘋了似的往前跑,有的拄著斷木,有的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有的甚至連鞋子都沒有,光著腳在冰冷的碎石路上奔跑,腳底被磨得鮮血淋漓,卻依舊不敢有絲毫停頓。
而在流民隊伍的後方,一群身著雜亂服飾、手持刀斧弓箭計程車兵,正騎著馬、步著行,一路追趕,嘴裡喊著不堪入耳的辱罵聲,手裡的刀斧時不時朝著落在後面的流民砍去,慘叫聲此起彼伏,瞬間就淹沒了林間的風聲。
“起碼有幾百人!”陳忠壓低聲音嘶吼,臉色鐵青如鐵,“他們在追流民,看樣子是要往汝南城去!”
於大柱順著陳忠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見那些亂兵的服飾,與傳聞中王彌的亂兵一模一樣——衣衫雜亂,有穿鎧甲的,有穿布衣的,甚至還有人披著流民的破棉襖,手裡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門,刀、斧、矛、弓箭,應有盡有,臉上個個帶著凶神惡煞的神情,眼神裡滿是貪婪與殘忍。
他們追趕著流民,像是在驅趕一群牲畜,時不時停下來,搶走流民身上僅有的一點乾糧和衣物,若是有人反抗,便是一刀砍死,屍體隨意丟棄在路邊,任由寒風肆虐。
“往回跑來不及了!”於大柱咬牙嘶吼,目光掃過身後的土坡,那土坡不算陡峭,上面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雜草,坡頂便是一片茂密的山林,枝葉繁盛,若是能躲進去,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所有人,都往山上爬!鑽進樹林裡,找地方藏好,不許出聲,不許亂動!誰要是敢發出一點聲音,連累了大家,就別怪我於大柱無情!”
他的聲音冰冷刺骨,卻又帶著一絲哀求。他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生路,若是有人不小心暴露了行蹤,所有人都得死。
眾人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聽到於大柱的話,哪裡還敢有絲毫猶豫,紛紛跟著於木、田二牛往土坡上爬。
女眷們拉著大孩子,一步一步艱難地往上挪,腳下的泥土溼滑,好幾次都差點摔倒,多虧了身邊的半大孩子們伸手攙扶。
於大富、陳長田、陳賓幾個小子,雖然年紀尚小,卻格外懂事,他們一邊往上爬,一邊回頭張望,時不時伸手拉一把身後的女眷和老人,手裡的撬棍緊緊握著,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快!再快一點!”於大柱一邊警惕著亂兵,一邊回頭朝著山上的人嘶吼,“爬到坡頂,鑽進樹林裡,找茂密的灌木叢藏好,把孩子的嘴捂住,不許哭!”
山上的人聽到他的呼喊,爬得更快了。
趙小草牽著陳香蘭,另一隻手緊緊攥著於甜杏留下的水果刀,眼神裡滿是恐懼,卻依舊強裝鎮定,一邊往上爬,一邊安慰陳香蘭:“香蘭,別怕,有外翁,有叔叔們,還有阿母,萬別哭,一哭就會被壞人發現的。”
陳香蘭點點頭,小手死死攥著趙小草的手,嘴唇哆嗦著,把哭聲嚥進了肚子裡,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泥土上,瞬間就沒了蹤影。
此時,流民隊伍已經越來越近,離土坡只剩下幾十步的距離。
那些流民瘋了似的往前跑,根本沒有注意到土坡上的他們,只是一門心思地朝著汝南城的方向奔逃。
他們知道,汝南城雖然也不太平,但好歹有城牆,有官兵駐守,或許能擋住王彌的亂兵,或許能給他們一條生路。
而那些王彌的先鋒士兵,依舊在後面追趕,嘴裡的吶喊聲、刀斧的碰撞聲、流民的慘叫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刺耳,彷彿就在耳邊響起。有幾個落在後面的流民,被亂兵追上,一刀砍倒在地,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冰冷的土路,屍體被隨意丟棄在路邊,很快就被後面的流民踩在腳下,無人問津。
“不好!有亂兵往這邊來了!”陳忠突然嘶吼一聲,目光死死盯著不遠處的幾個亂兵——那幾個亂兵沒有跟著大部隊追趕流民,而是偏離了方向,朝著土坡這邊走來,手裡的刀斧閃著冰冷的寒光,眼神裡滿是警惕,似乎是發現了什麼異常。
於大柱順著陳忠的目光望去,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那幾個亂兵離土坡越來越近,只剩下十幾步的距離,若是再等下去,他們必然會發現土坡上的人。
“你們兩個,快往上爬!”於大柱猛地推了陳忠和田二牛一把,“我來擋住他們,快!帶著大家鑽進樹林裡,藏好!別管我!”
“不行!於阿耶,要走一起走!”陳忠不肯走,握緊了手裡的消防斧,“我來擋住他們,你帶著大家走!”
“少廢話!”於大柱怒吼一聲,眼神決絕,“我年紀大了,死了不可惜,你們還年輕,還要保護大家,還要帶著大家到江南!快!再不走,所有人都得死!”
說著,他猛地鬆開弓弦,一支箭“咻”地一聲射了出去,精準地射在了最前面那個亂兵的腿上。
那亂兵慘叫一聲,踉蹌著倒在地上,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嘴裡發出淒厲的哀嚎。
其餘幾個亂兵見狀,瞬間被激怒了,紛紛朝著於大柱衝了過來,嘴裡喊著:“哪裡來的老東西,敢偷襲老子!找死!”
“快爬!”於大柱再次嘶吼,又搭起一支箭,射向衝在最前面的亂兵,這一次,箭射偏了,擦著那亂兵的肩膀飛了過去,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傷口。
陳忠和田二牛知道,於大柱是在拼命,他們不能辜負於大柱的心意,也不能連累所有人。兩人對視一眼,咬了咬牙,轉身朝著土坡上爬去,一邊爬,一邊嘶吼:“大家快!再快一點!於阿耶在後面擋住亂兵了!”
山上的人聽到這話,個個都紅了眼眶,卻不敢有絲毫停頓,爬得更快了。於木已經爬到了坡頂,他把田秋天放下,又轉身往下跑,伸手拉一把身後的人,嘴裡不停地喊:“快!快!再快一點,亂兵來了!”
於大柱獨自一人站在土坡下方,手裡握著弓箭,一支又一支地射箭,雖然箭術不算精湛,卻也憑著一股狠勁,暫時擋住了那幾個亂兵的進攻。
他的胳膊已經開始發酸,手心全是冷汗,弓弦磨得手指生疼,卻依舊沒有絲毫退縮。他知道,自己多堅持一刻,山上的人就多一分生機,多一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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