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化不開，風雪拍打著主山洞洞口的茅草，發出嗚嗚的嘶吼，於木、於大富、陳長田和陳定四人踏著沒踝的積雪歸來，褲腿結著冰碴，頭髮眉梢凝著白霜，一進洞就被火堆的熱氣裹住，冰碴子簌簌往下掉，在地上洇出一灘溼痕。
“安置妥了？” 於大柱蹲在火堆邊，手裡攥著旱菸杆，眉頭擰成了疙瘩，目光沉沉地掃過幾人，沒有半分平日的溫和。
於木伸手扯了扯凍硬的衣領，重重點頭：“粥喝了，厚衣裳穿上了，陳忠他們仨在那邊守著，火堆添足了柴，短時間凍不著。就是那幾個孩子，嚇得不輕，大的那個劉鐵，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陳李氏端來四碗溫熱的姜水，遞到四人手裡：“快喝點暖暖身子，這鬼天氣，跑一趟凍壞了吧？”
四人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辛辣的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滑，才算壓下了渾身的寒氣。
陳長田放下碗，忍不住嘆道：“五個孩子，最大的也就十一二歲，最小的才五歲，爹孃都被亂兵砍了，村子也燒沒了，好不容易跑出來，又被那些徒役抓去，差點成了‘兩腳羊’，實在是可憐……”
他的話剛落，洞內就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誰都知道亂世裡孤兒的苦楚，可誰也不敢輕易開口。
於大柱坐在火堆旁的石頭上，眉頭擰成了疙瘩，目光沉沉地掃過眾人，沒有半分平日的溫和。他伸手撥了撥火堆裡的柴，火星 “噼啪” 濺起，照亮了他臉上的溝壑：“可憐的人多了去了。”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眾人心裡那點剛冒頭的柔軟。
於大柱繼續說道：“匈奴破城，雍州、豫州哪片土地不是流離失所？路上的餓殍堆成山，孤兒遍地走，你救得過來一個，救得過來十個、百個？咱們自身都難保，躲在這深山老林的山洞裡，能護著自家人活下來，就已經是萬幸了。”
陳李氏站在一旁，手裡攥著剛縫了一半的布襪，臉上沒有半分憐憫，只沉聲道：“親家公說得對。咱們吃的穿的，哪一樣不是甜杏拼著辛苦換來的？那些精米白麵、厚棉衣裳、還有那些見都沒見過的藥品，是咱們一大家子的保命糧，是咱們能在這亂世裡活下去的依仗，更是咱們日後能南下尋個太平地方的底氣。”
她的目光掃過洞內石壁上掛著的燻肉、疊放整齊的衣物，語氣愈發鄭重：“這些東西的來路，絕不能讓外人知道。別說這些剛救回來的孩子，就是路上遇到的同鄉，咱們都得防著三分。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們心裡打的什麼主意？若是這秘密洩露出去，別說那些散兵遊勇，就是附近的流民，也會拼了命來搶，到時候這一大家子，怕是連骨頭都剩不下！”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軟肋，眾人都低下了頭，臉上滿是糾結。
於木抬眼看向於大柱，語氣帶著一絲猶豫：“阿耶，我知道你顧慮的是秘密。可那五個孩子，畢竟是我們從徒役手裡救下來的，總不能真撒手不管吧？把他們扔在那個廢棄山洞裡，沒人長期照拂，遲早還是會凍死餓死，或者再遇上散兵徒役，那我們當初救他們還有什麼意義？”
“救下來是情分，管不管、怎麼管，得看咱們有沒有能力管，更得看會不會給自家人惹麻煩。” 於大柱的眼神愈發沉冷，“人命如草芥，這亂世裡，能護著自家人活下來，就已經是燒高香了。那五個孩子無家可歸，是可憐，但咱們若是把他們接進來，人心難測啊！他們年紀小，口無遮攔，萬一哪天把你姐帶東西的事說出去，咱們這三十多口人，都得跟著遭殃！”
陳定年紀小，心裡的柔軟還沒被亂世磨硬，他攥著手裡的小木棍，小聲說道：“可他們看著都挺懂事的，劉鐵還主動給弟弟妹妹盛粥呢。再說他們無家可歸，就算知道了秘密，也沒地方說啊，難道還能跑去告訴亂兵嗎？”
“小孩子的話最是沒準頭！” 田嬸子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卻更多的是清醒，“咱們逃難到這，一路上見過多少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人，為了一口吃的就能出賣同鄉？這些孩子現在是可憐，可等他們餓急了、凍急了，誰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咱們能護住你們這些小崽子都很難了，哪有閒心管外人？”
她看向身邊的田二牛，眼神堅定：“二牛，你忘了你姑他們村的王嬸子了？當初收留了一個逃難的孩子，結果那孩子把匪兵引到村裡，全村人都遭了殃！這種虧，咱們不能吃！”
田二牛想起往事，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默默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趙小草納著鞋底的手頓了頓，抬頭看向眾人，眼裡含著淚水：“於阿耶和田嬸子說得是，這亂世，先顧著自己，才有資格談其他。我小時候也是孤兒，若不是阿母（陳李氏）收留我，把我養大，我根本活不到現在。” 她抹了抹眼淚，語氣帶著一絲懇求，“可正因為我經歷過那種無依無靠的苦，才更知道這些孩子有多難。他們經歷過家破人亡，又差點被人吃掉，肯定比誰都珍惜活下來的機會，也會比誰都聽話，絕不會洩露秘密的。咱們能不能…… 能不能給他們一個活下來的機會？”
董梨也跟著點頭，聲音輕柔卻堅定：“是啊，聽於木他們說也知道那幾個孩子都挺乖的，劉紅那麼小，連哭都不敢大聲哭。咱們可以跟他們說清楚，讓他們發誓不洩露洞裡的事，平時也多看著點，說不定…… 說不定真的不會出事呢？”
“發誓？” 石頭忍不住嗤笑一聲，“在這亂世裡，誓言值幾個錢？餓到極致，別說誓言，就是親爹孃都能出賣！咱們不能拿一大家人的性命去賭！”
“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啊！” 於大富急了，站起身說道，“那個廢棄山洞那麼小，雖然隱蔽，但儲存的柴火和食物總有吃完的一天。咱們每天派人送東西，一來一回也麻煩，萬一遇到危險怎麼辦？不如就把他們接進來，讓他們住在最裡面的小隔間，平時不讓他們靠近存放物資的地方，也不讓他們跟甜杏嬸單獨接觸，不就行了？”
陳長田也附和道：“大富哥說得有道理。咱們可以跟他們說，這些食物和衣服都是阿耶打獵、我們採野果換來的，再加上阿母偶爾跟山裡的商戶換的，不讓他們知道現代的事。他們年紀小，也不會多想，只要咱們看得緊，應該不會出問題。”
眾人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女眷們大多心軟，覺得孩子們可憐，想給他們一個機會；男人們則更理智，顧慮秘密洩露的風險，大多反對把孩子接進來。
山洞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張，只有火堆裡的柴木還在噼啪作響，伴隨著洞外的風雪聲，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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