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天朗氣清，嵖岈山的積雪被太陽曬得化開一層，踩上去鬆軟溼滑，卻也少了幾分刺骨寒意。
山洞裡的日子越發安穩，溫泉被眾人當成了至寶，分批輪流去洗，人人身上清爽乾淨，臉上氣色也好了許多。
廢棄山洞裡的五個孩子依舊乖巧得讓人心疼，每日拾柴、挖菜、清掃山洞，陳長田去教認字時，五個孩子學得比誰都認真，眼裡滿是對恩情的敬畏與感激。
於大柱、陳忠等人看在眼裡，戒備早已散去大半，只等再過些時日，便正式把他們接進主山洞，當成一家人看待。
於甜杏依舊白日在清風小區做保潔，傍晚帶著米麵、棉衣、藥品歸來，山洞裡的存糧越堆越足，菜苗長得綠油油一片，燻肉一串串掛在石壁上，乍一看，竟有了幾分安穩過日子的氣象。
這日清晨，篝火上架著熬得稠香的米粥，蒸屜裡擺著白麵饅頭，香氣飄滿整個山洞。
於大柱拿著木棍在地上划著巡山路線，抬頭沉聲道：“今日巡山輪到大湖、石頭，你們兩個帶著長地、陳賓、陳奇五個去黑風口西側繞一圈，那邊山勢陡，前些日子沒仔細查過，你們多加小心，別靠近懸崖邊。”
陳大湖立刻站起身，十六歲的少年身形已經挺拔，只是臉上還帶著幾分未脫的天真，聞言連忙應道：“知道了於阿耶！”
石頭也跟著起身，手裡握緊腰間的消防斧，點頭道：“放心，我們一定仔細檢視。”
陳長地、陳賓、陳奇三個半大孩子也紛紛站起。陳長地憨厚力氣大，陳賓沉穩懂事，陳奇依舊怯生生的，三個少年緊緊跟在眾人身後，這些日子被照拂得多了，眼神裡少了幾分怯懦，多了幾分生機。
女眷們忙著給幾人裝乾糧，趙小草用乾淨布包了四個白麵饅頭、兩塊燻肉，塞進陳大湖懷裡：“路上小心，別逞強，早點回來。”
李蓮也走到陳大湖身邊，細細叮囑：“懸崖邊滑，千萬不要靠近，遇到不對勁立刻往回跑，別硬撐。”眉眼溫順，滿心滿眼都掛在未婚夫身上。
田嬸子塞給幾人一壺熱水：“渴了就喝口熱的，雪地裡寒，別凍著嗓子。”
“知道了嬸子！” 幾人齊聲應下，接過乾糧水囊，辭別眾人，踏著晨光往山外走去。
一路往黑風口西側行去，山林靜謐，鳥獸聲稀。
陳大湖和石頭走在前面，兩人都曾在汝南城守門軍營待過，雖只是普通士卒，卻也受過簡單操練，行路、警戒都有章法。陳長地、陳賓、陳奇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留意四周動靜，不敢有半分馬虎。
“小叔，你說咱們會不會遇到兔子？” 陳長地攥著木棍，小聲問道。
陳大湖回頭笑了笑：“別貪玩，你外翁讓咱們巡山，先查安全，獵物等下次再打。”
石頭也沉聲道：“這邊靠近懸崖，地勢險，大家都跟緊，別走散了。”
幾人一路前行，約莫走了一個時辰，地勢漸漸陡峭，路邊草木稀疏，露出光禿禿的崖壁，山風從谷底捲上來，嗚嗚作響。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陳大湖腳步一頓，眉頭猛地皺起：“什麼味道？”
石頭也吸了吸鼻子，臉色微變：“像是…… 腥氣？還有點腐味？”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警惕，握緊手裡的武器，放慢腳步，順著風飄來的氣味緩緩往前探去。
轉過一片亂石堆，眼前的景象讓幾人瞬間僵在原地。
只見下方一處陡坡邊緣，一匹馬倒在地上，脖頸扭曲，身子早已僵硬，半邊被落雪蓋住，血肉模糊，顯然是摔下懸崖斷氣多時。
馬身上的皮毛棕紅，體型健壯，雖沾了血汙，卻依舊能看出身形比尋常農家馬高大得多。
“是馬！” 陳賓低呼一聲，臉上露出驚訝。
陳奇嚇得往後面縮了縮，卻還是忍不住探頭看去。
陳大湖和石頭卻沒有說話，兩人快步走到馬屍旁邊，蹲下身仔細檢視。
石頭伸手撥開馬身上的積雪，露出馬身的痕跡；陳大湖則盯著馬的頭顱、蹄鐵，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石頭，你看這蹄鐵。” 陳大湖聲音發緊，指著馬蹄位置，“是三層熟鐵打的，邊緣還有官府軍營的刻痕，不是普通百姓家的馬。”
石頭伸手摸了摸蹄鐵，又看向馬身：“還有這韁繩，是軍營統一配的棕麻混編繩，領口位置還有印記，是汝南城守軍的標記！”
兩人曾在汝南城守門軍營當過士卒，很多次看到城中的戰馬，一眼就能看出門道。
這馬骨架高大、蹄鐵厚實、裝備規整，分明是汝南城守軍的制式戰馬，絕不可能是普通獵戶、流民所有。
“汝南城的戰馬…… 怎麼會死在這懸崖下？” 陳大湖聲音發顫，心裡猛地揪緊。
石頭臉色也難看至極，站起身望向懸崖下方，雲霧繚繞，深不見底：“戰馬摔死在這裡，只有一個可能，主人要麼墜崖死了，要麼就是遇到了亂兵、劫匪，連人帶馬被逼得摔下懸崖。”
陳長地、陳賓、陳奇幾人聽不懂軍營規矩，卻也看出兩人神色不對。陳賓小聲問道：“大湖哥，這馬很要緊嗎？”
陳大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慌亂，沉聲道：“這是汝南城守軍的戰馬，我和石頭以前在汝南城守門，認識不少一起當兵的兄弟。這馬死在這裡，說明汝南城…… 怕是出事了。”
幾人心裡一緊。
這亂世城池易主是常事，洛陽城也是很艱難的守住的。
汝南雖是小城，卻也是一方屏障，若是汝南破了，附近的流民、亂兵只會更多，他們這深山山洞，也未必安全。
“別在這裡久留，馬屍待久了招野獸，我們趕緊回去，把這事告訴於阿耶和忠哥！” 石頭當機立斷。
陳大湖最後看了一眼馬屍，心裡沉甸甸的，他滿腦子都是以前一起守城的兄弟：王二柱、張老三、李老四…… 那些人都是窮苦出身，一起當兵、一起守門、一起啃窩頭，情同手足。若是汝南真的破了，那些兄弟…… 怕是凶多吉少。
幾人不敢耽擱，轉身快步往主山洞的方向趕，一路腳步匆匆，原本一個時辰的路，硬生生縮短了大半。
剛到洞口，陳大湖就忍不住大喊：“於阿耶！忠哥！我們有重要發現！”
洞內眾人正圍著火堆說話，聽到喊聲，全都站起身。於大柱臉色一沉，快步迎上來：“慌什麼？慢慢說，出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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